派去封地的人一时半刻还不能传回消息,但是有些事情却是能在京城做的。
幼安遇到娴姐儿时,小姑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被人用手拧出来掐出来的痕迹。
而她身上最重的伤却是来自脚心,两只脚心都被划伤,伤口化脓,娴姐儿因此发起高热。
娴姐儿说过,她脚底的伤口是小姨用剪刀划开的。
而大夫也说,伤口虽然化脓,但是也能看出来,这伤口顶多三日。
娴姐儿那所谓的“外家人”当时即使没在京城,也是在京城附近,因此,那位好心人才能发现娴姐儿,并且将她放在热闹的兴盛街。
燕荀回想当时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他,还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以为“娴姐儿的外家”当时是慌不择路才逃到京城。
可是现在回头去看,便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他们偷了娴姐儿,娴姐儿即使没上玉牒,也是金枝玉叶,那家人虽然是娴姐儿生母的娘家,可是名不正言不顺,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承认他们的身份。
他们偷走娴姐儿,犯的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即使是被人追杀,慌不择路,他们也是应该逃往人烟稀少,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而不是逃往京城。
毕竟,他们是王府旧人,南陵郡王进京时,带走了王府里一大半的人,他们逃到京城,迟早会被熟人认出来,这就是送死。
可是他们还是来了,拖家带口,带着娴姐儿来了。
想到这里,燕荀微微一笑,对幼安说道:“那一家人来京城,不是慌不择路,而是目标明确,他们是来找燕文渊的,他们知道燕文渊的身世,他们更知道娴姐儿生母的身份,娴姐儿的生母是县主,燕文渊强占了她,娴姐儿便是证据,所以他们带着娴姐儿来了京城,一直以来,他们用娴姐儿要挟的人,全都不是那位管家和他的爪牙,而是燕文渊!”
幼安点头,接着燕荀的话头补充道:“当初南陵郡王进京时,之所以没有带上娴姐儿,甚至直到娴姐儿三岁,他也没有给女儿上玉牒,并非是他傻到不通人情,也并非是他眼里没有这个女儿,而是他怕,他怕娴姐儿被人看到,他怕娴姐儿生母的身份被人深究,所以他把娴姐儿留在封地,让她自生自灭。”
幼安说到这里时,心中一阵酸楚,她轻声说道:“也可能县主接近娴姐儿,并非只是想从娴姐儿身上获得财物,也可能是她想要趁着这个机会,保护自己的女儿。对了,娴姐儿当初的乳娘和嬷嬷都在宫里,王爷也可以问问她们。”
燕荀颔首,望向幼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轻声说道:“你放心,她们照顾娴姐儿多年,我不会对她们用刑。”
幼安迎着他的目光,脸颊火辣辣的,她连忙站起身来,向燕荀告辞:“乐天该下学了,我要回铺子了,接下来要忙上几日了,这件事上怕是帮不上王爷了。”
燕荀后悔极了,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亲近了,阳娘子会不会当他是登徒子?
“事关宗室,这本就是我的份内之事,阳娘子只管去忙。”
直到幼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上,燕荀还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窗外已经看不到那抹倩影了,燕荀收回目光,坐回椅子里,目光却又落在对面的茶盏上,他探身拿起茶盏,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却已经凉了,阳娘子一口也没喝。
燕荀的手指在茶盏盖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弹着,阳娘子讨厌他了,阳娘子没有讨厌他,阳娘子讨厌他,阳娘子没有讨厌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而他的手指刚好落在“阳娘子讨厌他”......
“进来!”他没好气地说道。
白粥推门进来,便看到自家王爷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白粥吓了一跳“王,王爷。”
“有事吗?”燕荀的声音里透着落寞。
白粥硬着头皮问道:“王爷,刚刚盛指挥使差人过来,说是已经送二殿下回府了,宫里也派人过去,给二皇子妃操办丧事。”
燕荀点点头,他站起身来,对白粥说道:“随我进宫。”
白粥一怔,王爷不是不想卷进二皇子这件事吗,为何又要进宫去了?
白粥不明白,白粥不敢问,他乖乖地跟着燕荀进宫。
燕荀进宫便去找七皇子,七皇子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小叔,您怎么又回来了?”
燕荀想了想,小七太机灵了,不能把他当成普通小孩子糊弄。
“宫里你最熟,找个安静的地方,小叔有事要和你说。”
七皇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小叔和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对大人一样,他立刻挺起腰板:“小叔,跟我来,我找的地方,保证没人来打扰咱们。”
不过,燕荀万万没想到,七皇子带他来的地方,竟然是皇子们上课的地方。
宝庆帝为了能让熊孩子们安心上课,特意挑了这一处。
很偏僻,很安静,皇子们不爱来,就连宋葆真也不喜欢。
这会儿不是上课的时辰,只有两名内侍坐在石凳上偷懒,看到忽然走进来的燕荀和七皇子,两人吓了一跳,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七皇子冷哼一声:“滚出去守着门儿,谁来了也不许进,否则我就告诉方公公,说你们大白天在这里偷懒,还对我不敬!”
两名内侍吓得半死,连滚带爬出去守门了。
七皇子还不放心,又四下看了看,确定只有叔侄二人,这才问道:“小叔,是我二哥要谋反了吗?”
燕荀......
“小七,你为何会这样想?”
七皇子:“不是二哥?难道是三哥?或者是四哥?”
“都不是,不要乱说!”燕荀连忙打断他,再让他猜下去,保不齐就要来个玄武门了。
“都不是?”七皇子摸摸脑袋,“五哥六哥没这心思,我就更不可能了,难道......”
燕荀:“和你们兄弟没有关系,我要说的是燕文渊!”
七皇子怔了怔,恍然大悟:“是他啊,他终于装不下去了,被你们识破了?”
燕荀:“你早就知道他是装的?你为何从来不说?”
七皇子:“还不是你们这些大人啊,你们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在这宫里,我人微言轻......”
燕荀给他一个脑瓜崩,他终于闭嘴,忽闪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燕荀,等着小叔为他解惑。
燕荀没有提起幼安,皇家秘辛,当然只能是皇家人知道。
他没有因为七皇子年幼便含糊其辞,而是很认真地将那些猜测全都讲了出来。
七皇子瞪大了眼睛,小叔太厉害了,小叔威武!
“小叔,你说这些都是你猜出来的?”
燕荀硬着头皮点点头,表示默认。
阳娘子不要怪我啊我,我也是不想给你惹麻烦。
七皇子站起来,冲着燕荀竖起大拇指:“小叔,您要是去写话本子,就没扶风公子什么事了。”
扶风:听听你在说什么!
“小七,小叔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需要你的帮助。”燕荀神情郑重。
七皇子站得笔直:“小叔,大事在前,侄儿临危受命,盼此久矣,定不辱命。”
燕荀失笑,小家伙真是人小鬼大,他拍拍小七的肩膀:“好,现在小叔需要一份真实的口供......”
燕荀出宫之前,去见了宝庆帝,宝庆帝脸色不好,显然二皇子的事情还是让他伤神了。
“皇兄,你要保重龙体啊。”燕荀关切地说道。
宝庆帝挥挥手:“朕没事,朕就是感觉很失望,真的很失望。”
燕荀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宝庆帝不需要别人的劝解,他只是想发牢骚而已。
果然,宝庆帝唠叨了好一会儿,才放了燕荀离开,燕荀也得到了确切消息,二皇子被圈禁了。
二皇子府。
皇子妃的棺椁前脚被抬出府,锦衣卫指挥使盛岚带来的人,后脚便开始砌墙。
所谓砌墙,就是在皇子府里砌一道墙,将二皇子、侧妃以及姬妾们圈禁在里面,只留下一道小门和一个窗户。
用来圈禁的地方,只是皇子府里的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院落,跟着主子们一起圈禁的,也只有几名下人,除了二皇子能有两人侍候以外,两名侧妃身边各留一人,姬妾们只能共用两名丫鬟。
燕荀听说以后,让人送去了一些药材,皇子府里原本肯定有很多名贵药材,但是一旦圈禁,能带进去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生活必需品,因此燕荀也只能挑着最实用的药材送过来。
燕荀送去的这些药材,都是让太医院的人给挑选的,相关之人全部签字盖章。
消息传出,大长公主、香川长公主,三皇子四皇子,也都打发人送来了东西。
香川长公主送来的都是穿的用的,可是也只送进去一小部分,锦衣卫挑着不太好的送进去,好东西让长公主府的人带回去了。
大长公主经验丰富,她送来的是笔墨纸砚,锦衣卫仔细检查之后,通过那扇小窗户,把这些东西送了进去。
三皇子四皇子不约而同送的都是补品,可惜都被锦衣卫给拦下来了,怎么送来的,又怎么退回去。
两位皇子看着退回来的东西,心里七上八下。
两人没有闲着,匆匆忙忙回了各自的外家,找外祖父和舅舅们商量去了。
三皇子四皇子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游走时,七皇子也很忙,他正忙着悄悄提审娴姐儿的嬷嬷和乳娘。
秦嬷嬷只不过去上茅厕,眼前一黑,她就被人打了闷棍。
秦嬷嬷醒来时,四周黑漆漆的,四肢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秦嬷嬷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被人五花大绑,还被蒙住了眼睛。
好在,她还能说话。
秦嬷嬷没有大声喊叫,她能从郡王府一直活到进了皇宫,若是心里没有成算,这会儿坟头草怕是已经绿了几茬了。
且,秦嬷嬷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上茅厕时被人敲了闷棍。
这里是皇宫,她是在皇宫里被人绑票的。
谁敢在皇宫里做这种事?
想都不用想,那肯定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
若是她还大喊大叫求人救命,那就是在找死了。
她还不想死。
秦嬷嬷沉声说道:“婆子我进宫不久,若是有不懂规矩的地方,您只管教训,婆子我认罚,保证不会胡言乱语,今日之事,更是不会对第三人说起,就连县主也不会告诉。”
七皇子暗暗称赞,难怪这位嬷嬷没被灭口,人家不但反应快,而且还足够沉着冷静。
七皇子往嘴里塞了一颗枣,又捏起鼻子,说道:“你放心,我就是问你几件事。”
秦嬷嬷怔了怔,这人嘴里是含着东西了吗?含糊不清,只能勉强听懂他在说什么。
秦嬷嬷忙道:“大人只管问。”
七皇子:“郡王爷为何会独独挑了你来伺候县主?”
秦嬷嬷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查郡王爷。
她忽然就放下心来,竟然想哭了。
“郡王爷能挑中婆子,那是因为婆子有软肋,婆子有个女儿,十三岁时丢了,管家告诉婆子,我那女儿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可我怎能不担心啊,可是无论我怎么问,管家都不告诉我,她的下落。
直到郡王爷要进京的前几天,芸姑娘临盆,生下了县主。
管家对我说,芸姑娘身份低微,她生的孩子上不了台面,京里的贵人也会笑话郡王爷,因此,这个孩子只能留在封地。
管家让我伺候县主,从那天开始,婆子我就跟在县主身边了。”
七皇子问道:“那你知道你女儿的下落了吗?”
秦嬷嬷咬牙切齿:“县主被人偷走之后,管家说我和芳妹子没用,让人来勒死我们,我们知道丢了县主是大罪,死就死吧,我们不冤,可是我只想在临死之前知道女儿的下落,直到那时,管家才对我说,他说我女儿早就死了,就埋在花架下面......”
七皇子:“可是你们两人没死,都还活着啊。”
七皇子知道,秦嬷嬷口中的芳妹子,就是娴姐儿的乳娘芳嬷嬷。
秦嬷嬷微笑:“是,那是因为芳妹子比我聪明,她早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