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说不下去了,她望着扶风,后者缓缓点头:“你不觉得这手法很熟悉吗?他们曾经用同样的手法换走了长安,但是那时他们经验不足,以至于多年之后,某人还要亲自出马,远赴兰安善后。
不过,那件事虽然办得有瑕疵,但他们也因此积累了经验,你看,这第二次不就很成功吗?偷梁换柱,借刀杀人,甚至就连老王妃这位生母也死了,且,南陵王府虽然地位尊贵,但却处于权力边缘,而且远离京城,又有一个昏庸无道的王爷,放眼整个王朝,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幼安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有,自从那位傻了之后,南陵王府便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了。
郎侧妃一尸两命,而当时那位老王爷也不过二十几岁,府中姬妾却再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在此之前,老王妃生下一儿一女,郎侧妃也有过身孕,这说明他原本的身体是好的,至于后来......呵呵。”
扶风又想到一件事:“对了,这位老王爷其实并不老,他薨逝时也才三十几岁,属于少亡,坊间传说他是死于纵欲过度,身体亏空。现在想来,他的死怕是也有猫腻。”
幼安冷笑:“是啊,谁家好人会装疯卖傻,那位小时候的傻,可能是身边人恶意引导,可是长大之后的傻,却是装的,他不但是嫡长子,更是独子,王位唾手可得,无人争抢,他完全没有必要处心积虑,扮猪吃老虎,所以只能说明,他早就知道他是假的,他心虚,所以他要装,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怀疑他的身份,是啊,谁会怀疑一个傻子呢。”
扶风看向幼安:“你相信了?”
幼安点头:“我信,这一次,你可能猜对了十之八九,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个不能写,不要忘了你发过的誓!”
扶风双臂张开,以头抢地,扑倒在桌案上,好痛苦,太痛苦了,他文思枯竭,再也写不出比这更离奇更曲折的故事了!
幼安起身就走,至于小舅舅,回头多炖几个猪脑给他好好补补,他又会文思泉涌,下笔成章。
幼安心潮澎湃,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寿眉胡同,直到坐进骡车,她才冷静下来。
“东家,咱们是回铺子吗?”江虹问道。
幼安缓了口气,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她还回铺子做甚?
可是不回铺子,难道去皇宫告密吗?
她进不了皇宫,更不能把这件事禀给皇帝。
首先,这只是扶风和她的猜测,不能做数,其次,她若是把这件事告诉皇帝,那岂不就是告诉皇帝,她已经知道了太后的丑事,相当于出卖了燕荀。
燕荀?
对,燕荀!
“走吧,去锦华楼。”幼安说道。
燕荀今天没有上朝,除非朔望,平时他都不去上朝。
今天一大早,他就被宝庆帝叫进宫里,然后,他便去了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出事了!
上次傅大人的那件事,二皇子妃的娘家牵连其中,事后皇后把二皇子妃叫进宫里训斥了一通,二皇子觉得皇子妃给自己拖了后腿,从那以后,原本还算恩爱的小两口便有了罅隙,即使初一十五,二皇子也只是到皇子妃屋里坐坐,敷衍一下便离开。
二皇子和皇子妃成亲多年,二皇子妃膝下只有一子,且体弱多病,虽然占着皇长孙的名头,可是反倒不如三皇子家的两个女儿受帝后喜爱。
皇子府里虽然还有两名侧妃和五六名侍妾,但是除了王侧妃生下一个女儿,其他人便再无所出。
可是就在最近两三个月,二皇子府却频频传出喜讯,两名侧妃以及一名侍妾先后有了身孕,这让二皇子喜出望外,他想入主东宫,儿子必不可少,可是偏偏唯一的儿子先天不足,是个药罐子,现在好了,一下子怀了三个,他不贪心,只要三个里面能有一个是儿子,他便心满意足了。
然而,二皇子万万没想到,先是那名侍妾滑了一跤小产,接着王侧妃和李侧妃也先后小产,李侧妃没有经验也就罢了,王侧妃生过一胎,最是小心翼翼,自从查出有孕之后,她甚至没有走出过自己的院子。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三个人竟然全都小产?
二皇子亲自去查,这一查便查出了问题。
那名侍妾是摔倒小产,一时查不出是否另有原因,但是太医却从王侧妃和李侧妃用过的药渣里发现了端倪,两人的保胎药里都被人做了手脚,其中一味药被替换了!
二皇子勃然大怒,除非是在府里手眼通天的人,否则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两名侧妃的药材?
这个手眼通天的人,除了他,便只能是皇子妃了。
二皇子气极,提着剑冲进皇子妃的院子:“你想断我子嗣,我就断了你的命!”
二皇子挥剑便刺,皇子妃是主谋,皇子妃身边的人就是帮凶,他们断的不仅是他的子嗣,更是他的登云梯!
皇子妃被刺中一剑,一名内侍被砍死,另有几名内侍和嬷嬷丫鬟受伤。
这件事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宝庆帝是今天早上收到消息的,几名太医合力,仍然没能救下皇子妃的性命,皇子妃捱到快天亮时,还是断气了。
宝庆帝差点被气晕过去,当时便让盛岚过去,把二皇子关进诏狱。
皇后听到消息,连忙让人去请燕荀,燕荀进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深吸口气,便匆匆去了二皇子府。
二皇子坐在花园的凉亭里,身上还是那袭带血的袍子,他靠着柱子,腿搭在美人靠上,那柄染血的剑横放在腿上,上面的血已经干涸。
从出事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燕荀走进去,伸手去拿他的剑,二皇子一惊,下意识便要去抢,一抬头看到了燕荀。
“别怕,是我。”燕荀轻声说道。
二皇子怔了怔,眼圈儿红了:“小叔,我,我,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我就是太生气了,我没忍住,我......”
燕荀拿起他的剑,白粥连忙接过来,远远退开。
凉亭里只留下叔侄二人,燕荀拍拍二皇子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该面对就要面对,该善后的,就要善后。”
二皇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叔,您要帮我啊,父皇已经对我不喜,现在又......父皇他老人家一定会怪我的,您在父皇面前,一定要帮我说说好话......”
燕荀叹了口气:“我会尽力。”
二皇子的身体终于离开了美人靠,就在燕荀以为他要站起来时,二皇子忽然跪了下去,一把抱住燕荀的腿:“小叔,父皇最信任您,只要您肯帮我,父皇一定会原谅我,一定会的!”
燕荀无奈:“我说了,我会尽力,当务之急,你要在你父皇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过错,不要耽搁了,此事拖得越久,对你便越是不利。”
一语惊醒梦中人,二皇子终于松手,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凉亭。
燕荀无奈摇头,得了,这个是废了。
燕荀既不想参与立储之事,也不想参于皇子们的是是非非,他带着二皇子离开王府,临走时派人将皇子府的人全部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出府。
他带二皇子去见宝庆帝,自己转身便准备出宫,可是还没走到宫门,便遇到了七皇子。
“小叔,等等我,等等我!”
燕荀停下脚步,七皇子跑了过来,脚上只有一只鞋,没穿鞋的那只脚,袜子黑漆漆的,一名内侍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鞋,见到燕荀,内侍连忙跪下,嘴里说着“王爷吉祥”,双手却不闲着,麻利地给七皇子穿上鞋子。
燕荀替皇兄心累,大的不争气,小的又太小。
“小叔,是不是有人想害天姐?”
燕荀不用问,也知道七皇子是听谁说的,一定是柴震。
“是,不过没有得逞,且现在局面已经稳住,你不用担心。”
七皇子冷哼一声:“我说天姐怎么不肯进宫了,原来是这样。”
燕荀一怔:“怀瑜不肯进宫?”
“是啊,娴姐儿让人去接天姐,天姐说她受了风寒,还说怕给娴姐儿过了病气儿,就不进宫来了。小叔您听听,我天姐啥时候会说自己有病啊,这一听就是推拒,天姐一定是有苦衷。”七皇子不忿。
“所以你问了柴震?”燕荀问道。
七皇子点头,他的确是问了柴震,这才知道,苗家人进京,不但上门闹事,还要抢走天姐。
燕荀心中叹息,柴震知道得不多,因此小七并不知道,乐天不肯进宫,不是因为遇到麻烦,而是不想面对娴姐儿,毕竟,想要害乐天的人,正是娴姐儿的生父。
其实燕荀只猜对一半,刚开始,乐天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就在昨天,乐天已经释然了。
现在,在乐天心里,娴姐儿和她一样,有亲爹,可是却和仇人差不多,娴姐儿甚至还不如她,因为她还有阿娘,可是娴姐儿的阿娘也死了。
这样一想,乐天就对娴姐儿恨不起来了,哪怕她已经把南陵郡王当做仇人了,可是娴姐儿还是她的好朋友好妹妹。
燕荀担心七皇子会偷偷溜出宫去,这小子是个祸头子,谁知道又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不要触霉头,怀瑜的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你不用担心了,过几日我亲自送她进宫来。”
七皇子想了想,对燕荀说道:“小叔,您帮我转告天姐,打架时叫上我,我保证不给她拖后腿。”
燕荀嘴角抽了抽:“好,我帮你转告。”
七皇子抱拳:“小叔仗义!”
燕荀......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仗义”二字还能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出了皇宫,站在宫门外,想着二皇子闯下的大祸,想着皇兄正在面对的这摊子烂事,燕荀又一次心疼皇兄了。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正在这时,白粥走了过来,从二皇子府出来,白粥没有跟着进宫,他一直候在宫门外面。
“王爷,刚刚锦华楼送来消息,阳娘子有要事禀告,现在正在锦华楼里。”
闻言,燕荀精神一震,漫天乌云散去,又是一个艳阳天。
他风风火火来到锦华楼,整整衣冠,走进那个雅间。
见他进来,幼安连忙站起身来:“王爷恕罪,实在是有急事,这才打扰王爷。”
燕荀忙道:“阳娘子何罪之有?快快请坐。”
重又坐下,幼安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将扶风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当然,她没提扶风的名字,只说这些都是自己的猜测。
毕竟,发生在太后身上的皇室丑闻,燕荀只告诉了她,这是能掉脑袋的事,她才不会把扶风牵连进来。
燕荀只听到一半,便已动容。
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吗?
明明是荒唐之极的事,可是细细想来,却又是能说得通的。
阳娘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何她能这般聪明,想像力如此丰富?
都说外甥随舅,阳娘子若是也写话本子,说不定比扶风公子还要成功。
幼安:你想多了。
待到幼安把所有的想法全部讲完,燕荀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悬起的巨石终于放下。
如果事情全部是真的,那么皇兄便能放下对几个儿子的猜忌,父子之间便能像以前那样了。
可惜燕荀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事实证明,裂痕一旦形成,即使修补,也无法恢复如初,更何况,这段时间,宝庆帝从三个小皇子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天伦之乐,至于那三个养废了的大儿子,既然不能回炉重炼,那就扔到一旁当成闲人养着吧。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燕荀也很急切,他倒是并不急着把这件事告诉宝庆帝。
宝庆帝对于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兄长。
这种无凭无据的推测,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是不能上达天听的。
燕荀要做的事,是立刻派人前往南陵郡王的封地。
南陵郡王杀了那名管家,但是以前王府里的旧人,说不定还有活着的,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些活着的人,将那些猜测一一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