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对】,着实是有些突兀。
饶是痴奴还在哄着元隆,没什么留神听,闻言也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周遭——
然而,周遭的一切,却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道旁村庄齐整,田间稻禾丰茂。
秧苗齐立,穗头沉垂,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便是长势一时好得不像话。
如今天色已至晌午,远处炊烟袅袅,犬吠鸡鸣相合,一派说不出的田园风景。
当然,当然。
这副田园风光中唯一煞风景的,便是杜杀女,以及她所携带的军伍。
偶有农人远远望见这支大军烟尘滚滚而来,慌忙丢了锄头,转身便逃。
那田畴屋舍,分明是一派久未遭兵的太平景象。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只不过,怎么会一切都好呢?
此处离金陵只剩下两日的路程,按理来说,按照袁朗先前加赋税时,那一副恨不得将百姓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模样......
为何越靠近金陵,越像是世外桃源呢?!
杜杀女望着远处那片安宁的田畴,眉头一点一点蹙了起来。
该说不说,陈唯芳不愧是她心中的蛔虫。
痴奴抱着孩子,正探查四周,不过是稍晚了一步,陈唯芳催马至杜杀女身旁。
他似乎知道杜杀女的不安,却没有一点儿也不意外,反倒牵了牵嘴角:
“明主宽心,此处乡野安定,其实没什么稀奇。”
“自古以来,大家便都知道,打仗讲究远交近攻,如此一来,才能慢慢把地盘一步步顺利扩大。”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另一个道理......”
杜杀女没有接话,只侧过头,静静看他。
大军仍在前行,马蹄哒哒踏在官道上,尘土浮动。
杜杀女却也不催,只等着自己这位捧若心肝的心腹说完。
陈唯芳言语不过是稍稍一顿,便续道:
“另一个道理便是,朝廷腐败这桩事,跟打仗是两回事。”
“越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越是容易出各种差错——
官压官,吏剥民,一层压一层,层层盘剥下来,苦的只有最底下的百姓。”
陈唯芳说到此处,声音稍稍压低了些。
他腰间玉笛与马鞍稍磕,发出金石缠绵之后的磕碰声,却比不上他轻声漫语中的分毫:
“况且,袁朗本就是得位不正的伪帝,巴不得更正自己的名声,显示自己的宽容,若是先朝自己身边人下手,那底下人心一寒,反戈一击,他不就完了么?”
“所以他自然是先挑那些离得远些、又乖顺些、无法轻易威胁到他的百姓来压迫......只等到实在刮不出油水,便只能杀鸡取卵了。”
一番话说罢,陈唯芳便住了口,只静静看着杜杀女。
他的意思很明白——
眼前这方水土的丰饶安宁,可从不意味着袁朗是个好皇帝。
队伍仍在行进,两旁稻浪在风里起伏,沙沙作响。
杜杀女闻言,却始终不置可否。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勒住马,沉声道:
“方才田里奔逃的那个百姓,抓一个来问话。”
杜杀女平日里脾性不大,可真放下脸色时,威压却极强。
此言一出,登时便有左右应声而去。
那农人腿脚不快,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不多时,便拖了一个庄稼汉子回来。
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几乎跪不稳,两股战战,面无人色,只不住叩头,丝毫不顾及自己额头逐渐发红滚血。
杜杀女居喝止了他,只出声问道:
“我且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便将你放走......此地一岁收成,官府抽几成?”
杜杀女本就是男装出门,那汉子抖得厉害,牙齿咯咯打战,自然更不敢抬头细看。
故而,汉子一时也没发觉问话的人究竟是谁,只好半晌,才从牙缝里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回、回大人的话,收,收十一税。”
十成之中,只抽一成。
这赋税,别说是在整个大胤王朝,就算是前朝,前前朝,都算是极轻的赋税。
通常的年份里,百姓田产税通常在全年收成的一半左右,若是佃户遇见天灾,上头还按往年的赋税征税,加之地主的苛薄,一年只剩下两三成的收成,勉强只能糊口,都是常有的事儿。
杜杀女闻言便暗道不好,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见鬼了。
当真是见鬼了。
她想起这一路北上,沿途州县所见,但凡只要是一个能喘气的,无人不骂袁朗这狗皇帝穷凶极恶,横征暴敛,更是自甘堕落,自称儿皇帝献媚于北漠。
可若袁朗当真如阿芳所言,只是‘远戾近善’......
那眼皮子底下的人,何以赋税反倒轻省到这步田地?
分明按照寻常的赋税征税就好了!
杜杀女挥手放了那汉子,没有再多问一句。
可心底那一点疑窦,却像枯木逢春,一旦冒出一点点西芽,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这份疑窦,一直触须到两日之后。
这两日里,大军走得并不慢,可越临近金陵,杜杀女心底那股异样便越是翻涌......
沿途的村落愈发密集,道路也愈发平整,往来商旅虽见大军便避,可那货担、骡马、车辙印,无一不昭示着此地的富庶与安定。
第二日黄昏,大军终于抵达金陵地界。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杜杀女带着一队亲兵纵马登上一座山。
山势并不算高,却正好正对金陵城,登临其上,整座城池便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底。
她勒马立于山巅,望着眼前的光景,竟一时怔住了——
暮色四合,这座传扬千年的古城,才堪堪线漏些许端倪。
城郭巍峨,谯楼连绵。
护城河绕城而过,水面映着天光,波光粼粼,河上似有舟楫往来。
万家灯火映月而来,天地融作一片......
竟,竟是一派安稳鼎盛、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就是那座传闻中被得位不正的假皇帝所盘踞的金陵?
她原以为会看见十室九空、满目疮痍,看见人人自危、哀鸿遍野。
可眼前这座城,肉眼可见的安宁繁华,别说是哀鸿遍野,竟没有半分乱世的影子!
这袁朗,究竟是怎么回事!?
?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
本文追读和留存都不好,和编编讨论过后,准备提前完结啦,最多下个月的样子~作者会努力更新完结!但可能会砍掉一些剧情这样子,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