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殉国之事,多见。
主帅眼见不敌,为保全部下投降之事,也不少见。
但一位主帅,当着另一位主帅的面,屁滚尿流逃跑的事儿......
当真是不多见。
赫连勃勃此言一出,底下的将校早就笑作一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笑得直拍大腿,操持着一口并不算流利的汉语道:
“可不是么!咱瞧的真真的!那主帅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披风都丢了!”
“听说他前几日还一口气抢了咱们好几座空城,神气得很,昨夜里一听号角,连刀都没抽出来,就撒丫子跑了!”
众人登时又是一阵哄笑。
底下的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
“可不是,听说他一路哭爹喊娘,连城里的细软都没顾上拿。”
“那厮还当咱们是软柿子,一口气连抢四座空城,这会子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有人见上头的赫连勃勃似乎颇有些兴致,便接口打趣道:
“都统,您猜怎么着?”
“那逃跑的主帅,最近还正张罗着要会盟呢!说什么要纠集南边各州,一起抗咱们北军——”
言语至此,少有停顿。
周围各自饮酒的将士们皆是抬眼相望,那人眼见自己占据众人视线,登时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樽,略有些抑扬顿挫地道:
“但要我说,来的若都是这等货色,那整个南朝,也算是完蛋了!”
厅中笑得更欢了。
可那赫连勃勃却没有跟着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樽,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丝玩味:
“会盟?”
“正是。”
那络腮胡汉子见他有兴,忙凑上前,恭恭敬敬地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南边那几州,以荆州为首,竟说要联合起来抗北。”
“不过都统您且放宽心,他们那点子动静,消息早就漏得满地都是风了。咱们安插在南边的探子,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早把他们的一封封信、一趟趟信使,一次不落地递到咱们手里了。”
“连他们哪天会盟、定在哪座城,咱们都一清二楚。”
赫连勃勃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霍然起身,额间的冷玉在灯火下流过一道冷光,年轻的面容上满是兴致:
“如此有意思,我便去看上一看他们是什么个会盟法。”
“传令下去,点三百轻骑,随本都统南下。”
众人宴饮正酣,猛然一听这话,霎时酒都醒了——
“都统不可,不可啊!”
“对对对,如今南边明显就是要朝咱们发难了!您作为主帅怎么能走呢?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对呀!咱们先前回去平了造反的六王子,如今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回来,您坐镇军中,狠狠打一打那些汉人们的锐气才是,您怎么能走呢?”
......
众口铄言之中,一句句话,都不怎么像是人话。
赫连勃勃初时勉强还能听上一听,越听越想到了先前之事儿,越发心烦——
六王子脑子一抽,造反了。
造反就造反,草原人强者为尊,若是真造成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可偏偏,六王子忽尤博没干成造反,还把原先勉强还能继承可汗之位的三王子给杀了。
大可汗眼见这样,本还算硬朗的身体又被气病了......
如今这可汗之位,数来数去,竟又快要到他头上了!
这能像话吗?
这能像话吗?
赫连勃勃原本在自己斩杀乱心贼子之后,还想着回去陪一陪患病的干爹.......
结果王庭上几位族老这么一盘算,吓得他连夜就带兵又走了!
他是着急回来打荆州牧吗?
不是!
他是被后头底下人催当可汗,父汗催着成婚催到实在是没办法了!
禤飞星始终不肯开口说他家乡究竟在哪座城池,他离他的阿图玛遥遥无期......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乐子,他准备腾个空去看看热闹......
底下人却还拦着,这能像话吗?!
赫连勃勃眉眼皱起,明显是有些不耐,不过很快,少年郎的眉眼便很快又开朗起来,唇边勾起一抹笑来:
“我记得之前四兄长是不是又给我送了几箱含桃,且还一直说希望我能给他某个差事,不想一辈子守着胶州过日子?”
胶州不是不好。
而是对草原人来说,胶州距离草原,未免也太远了一些。
四王子先前不受重视,对上赫连勃勃这样年少成名、实权在握,甚至唾手可得可汗之位的储君苗子,自然没有什么底气。
自从上次赫连勃勃给对方回信之后,这几个月,四王子一遍遍送信,送含桃,送厚礼,想恳请一部分实权,至少能不让他长久待在无甚乐趣,也不方便跑马的胶州之地。
赫连勃勃先前忙着收拾老六,自然就没有管的上老四,如今想着,倒是刚好可以把人用上。
赫连勃勃随手一指,指了个稍稍顺眼些的部下:
“你,传信给四兄长,让他来此地暂代军务。”
“顺便告诉他,这回他若是能一展头角,我来日便支持他当可汗。”
赫连勃勃不想当可汗的事儿,着实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这回的事儿着实不小,部众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赫连勃勃稍稍挑眉,单手搭上自己腰侧的弯刀:
“我的命令,你们也敢不听?”
这话说得,未免就有些吓人了。
一屋子宛若黑熊成精般的壮汉一下子成了缩着脑袋的鹌鹑。
只有原先那络腮胡汉子吭哧吭哧憋了半晌,才小声嗫嚅道:
“您想去南边玩玩,倒也没有什么......毕竟天下本该就是您这样的英雄该得的......”
“只是,此处都是效忠于您的部众,四王子若来了,又用兵不当,随意折损您的骑兵,等您回来之后,只怕一团乌烟瘴气......”
赫连勃勃指尖从自己腰侧的弯刀拂过,弯刃上的冷光泠泠,难辨朝夕,亦难辨深浅。
赫连勃勃按上自己的眉眼,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我早让你们多读些书——不说聪明,起码不会笨!”
“我怎么会让他摆弄我的亲兵?自然是让他自己带过来,况且父汗手中有不是也有军伍?我那些出生不同部族的长辈族老手中,不是也有军伍?”
“你们自己管自己撤走,找个地方趴窝,吃好喝好等我玩一阵就回来......老四若真想当可汗,自己自然会想办法的。”
穹顶之下,原本因为自家主帅要丢下自己而一片沉重的氛围一下子欢脱起来——
有人说那库房得搬空,不然还不晓得四王子会折腾成什么样子。
有人说既然是空闲,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回去见一见儿女。
有人说起这回想去何处趴窝比较安逸......
一片嘈杂声中,赫连勃勃散了唇边的笑意,大步走出州衙大堂,翻身上马。
身后,那座残破的城池在火光余烬中静默。
而他,则是带着三百轻骑,朝南边那场尚未开场的会盟,径直催马而去!
? ?深情哥:可汗之位nonono,去凑热闹gog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