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说完那句话，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收紧。
巴拉塔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悬停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琉星群岛……你是打算亲自去？”
“有些话，只能在龙皇面前当面说。”楚天骄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图北方的群岛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叫白晨过来。”
米彩没有多问，直接按下了通讯键。
不到三分钟，大元帅厅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藏青色军服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肩章上绣着三颗银星，腰间佩着一柄细刃长刀，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从事机密工作的人才有的警觉和克制。
白晨，联邦中央情报署首席联络官。
“元帅。”
“白晨，七十二小时之内，我要一支使团准备就绪。”
楚天骄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下达命令，“目的地琉星群岛，使团规模控制在十五人以内，随行人员由你亲自挑选。”
白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了执行层面的问题：“出行方式？”
“走海运航线，切入琉星海域。”楚天骄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海洋航线上划出一条弧线，“全程大约需要四天。”
“四天。”白晨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遍。
“这个你来安排。另外，这次使团的对外名目是什么？”
楚天骄沉吟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联邦技术合作考察团，琉星群岛去年向联邦出口过一批深海灵能水晶的粗矿，我们可以借技术合作的名义去看矿。”
“技术合作考察团。”
白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明白了，随行人员除了外交和技术人员，还需要带多少护卫？”
“你亲自带人，四个就够。”
白晨没有表示惊讶，只是微微点头。
她跟了楚天骄太久，知道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如果要亲自去琉星群岛，那一定是需要他本人到场才能解决的事。
“还有一件事。”
楚天骄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声音里的重量让白晨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这次使团的真正目的，不是矿石，不是技术合作，甚至不是外交访问，是我需要去见龙皇。”
白晨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皇。
琉星群岛的主人，龙人族的皇帝，整个东大陆最古老的统治者之一。
龙人族隐居琉星群岛已有数百年，他们的群岛被茫茫雾海和复杂的洋流环抱，外人想要进入，要么得到龙皇的允许，要么付出沉船和性命的代价。
“我需要准备什么？”白晨问。
楚天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灵都的万家灯火上，似乎在衡量措辞的分量。
“把你手里关于琉星群岛最近三年所有的情报全部整理出来，重点是龙人族的宫廷动向。”他转过身，看向白晨，“还有龙人公主的。”
“元帅。”白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龙人公主的事……我们掌握的情报非常有限。”
楚天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
“龙皇也这么认为吗？”
白晨微微一愣。
她忽然意识到楚天骄话里的弦外之音。
龙皇没有找到女儿的残骸，也没有找到任何死亡的证据，只是三支搜寻队无功而返。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如果百琉璃真的死了，以龙皇对自己女儿的宠爱程度，他不会如此平静。
如果百琉璃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元帅，你怀疑她……”
“我什么都不会怀疑，在没有足够情报之前。”楚天骄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我要亲自去琉星群岛的原因。”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白晨心知肚明，有些情报，不能在纸面上传递，不能通过通讯频道传输，甚至连加密都不安全。
只有面对面的交谈，只有在龙皇那双古老的竖瞳注视之下，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我马上去准备。”白晨干脆利落地说道。
“等等。”
她刚转身，楚天骄又叫住了她。
“这次让秦王京和米彩留守灵都，你告诉巴拉塔，让她把定远号上的情报站加强一倍，我需要她在琉星群岛外围布一层预警网。”
“明白。”
白晨行了军礼，转身走了出去。
大元帅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楚天骄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敲打着琉星群岛的位置。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几分，吹得墙上的窗帘猎猎作响。
他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次在玻钢石岩林谈判，羽人使者带来的不仅仅是大联邦的答复，还有一封密信。
那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某种极细的尖锐物体刻在一块薄薄的龙鳞上。
楚天骄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将龙鳞收进了袖中。
回到灵都之后，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看了那行字很久。
“她在北。”
只有两个字，笔迹纤细而凌厉，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但每一道刻痕都带着剑意，仿佛落笔之人随手一划就能切开钢板。
楚天骄查过那枚龙鳞的来源，龙鳞上的纹路和灵气波动与琉星群岛龙人族的特征完全吻合，而且鳞片本身质地极高，只有龙皇或皇室血脉的直系后代才能长出这样的鳞片。
而龙皇只有百琉璃一个女儿。
也是说，写信的人极有可能是百琉璃本人，而从笔迹来看，这封信的确出自她手。
她在北。
北方是什么地方？
北周原，冰雪覆盖的高原，佣兵的国度，龙人族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土地。
她在北周原做什么？为什么不回琉星群岛？为什么要通过羽人给自己传信？
这些问题，楚天骄没有一个能回答。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百琉璃还活着，如果她真的在北周原，那么龙皇不可能不知情。
这位老龙皇沉默了的背后，一定藏着某种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楚天骄的手指从琉星群岛的位置移开，缓缓划向北方的北周原，在那一大片标注着“佣兵诸部”的白色区域上轻轻点了点。
巴尔达克和阿摩格的出现，黑龙帝国的出兵提议，獠牙族的奴隶营，牛人族的灵能水晶矿脉，这一切看似互不相干的棋局，在楚天骄的脑海里缓缓拼凑出一幅更大的图景。
大联邦和人类联邦的战争刚刚以停战协议告一段落，但这份协议有多脆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羽人拿钱办事，佣兵随时可能翻脸，黑龙帝国虎视眈眈，大联邦内部暗流涌动……人类联邦现在的处境，距离真正的安全还差得很远。
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楚天骄能够找到百琉璃，或者说服龙人族正式站到人类联邦这一边，那么整个东大陆的力量天平就会发生质的倾斜。
龙人族的战力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头成年龙人都是足以匹敌一支小型军队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龙人族手中掌握着东大陆最大的深海灵能水晶矿藏，那是所有种族都眼红的战略资源。
但这些都不是楚天骄决定亲自前往琉星群岛的核心原因。
核心原因是，“她在北。”
如果百琉璃真的在北周原，那么她一定知道某些不能通过正规渠道传递的情报。
而北周原那个地方，恰好是停战协议的担保方，也是楚天骄接下来所有棋局中最大的变数。
他需要知道百琉璃在北周原做什么，看到了什么，以及她愿不愿意回来。
楚天骄收回思绪，走回长桌前，拿起数据板，调出一份夜网搜集的琉星群岛宫廷人员名单。
龙皇百玄翼，今年已是高龄，但龙人族的寿命远超人类，四百多岁的龙皇在龙人族的尺度上正值壮年。
龙皇之下，是琉星群岛五大龙领的领王，每一位都是强者。
再往下，是龙人族的宫廷侍从、禁卫军、龙鳞卫队等核心力量。
整份名单上，唯一一个让楚天骄的目光停留最久的名字，就是百琉璃。
楚天骄想起那枚龙鳞上的刻痕。
一笔一划，剑意凛冽，落笔没有丝毫犹豫。
她避开人群，一定有其原因。
而龙皇默不作声地沉默了三年，也不可能是真的心灰意冷。
那可是他的独女，龙人族的公主，将来要继承琉星群岛的人。
龙皇的沉默，更像是某种默契。
一对父女之间，不需要通过言语就能达成的默契。
楚天骄合上数据板，对门口说了一句：“巴拉塔，传一份加密电报给龙皇，就说人类联邦大元帅楚天骄，备薄礼一份，求见龙皇陛下。”
巴拉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措辞怎么定？”
“兄弟之邦的老朋友，前来拜会。”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两秒，巴拉塔显然在消化这四个字的分量。
“兄弟之邦”这个措辞，在人类联邦的外交文书中从未对琉星群岛使用过，人类联邦和龙人族之间一直是秘密盟友关系，从未公开宣示过。
楚天骄这么做，意味着他要把这份关系抬到明面上来。
而一旦抬到明面上，就意味着他这次去琉星群岛，要谈的事分量非同小可。
“我明白了。”巴拉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电文这就发出。
另外……元帅，这次出海，我想申请随行。”
“你不用留在灵都？”
“灵都有秦王京在，他那个蓝金断刀往大元帅厅门口一杵，比一万守军都管用。”巴拉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坚持，“琉星群岛外围的预警网我可以远程操控，但龙皇宫廷里的那一套，我在现场才方便解读。”
楚天骄想了想：“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到了琉星群岛之后，所有的情报分析都必须先过我这里，不准擅自做任何决定，更不准主动接触龙人族的宫廷人员。”
巴拉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我在担心局势。”楚天骄说，“琉星群岛这潭水，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深。
百琉璃失踪，龙皇沉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我不希望你贸然涉险。”
“好。”巴拉塔答应下来，“我守规矩。”
通讯挂断之后，楚天骄独自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望向灵都的夜空。
城市的灵能灯海在夜幕下闪烁如星河，城墙上的哨兵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这座年轻的都城，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倾国之战才得以建立的城市，承载着太多人的希望和牺牲。
正是为了不让那些牺牲白费，他才必须在每一步棋落下之前，看清整个棋盘。
琉星群岛，百琉璃，龙皇的沉默，北周原的秘密……这些线索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某个楚天骄还不完全确定的方向。
但他迟早会确定的。
七十二小时之后，他就出发。
……
三天后。
灵都港，凯旋号。
这艘重型巡洋舰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蓝烟，灵能引擎的低沉嗡鸣声在港口的晨雾中回荡。
码头上，随行人员在白晨的指挥下有序登舰，技术考察团的名目做得滴水不漏，随行人员中确实有联邦灵能研究院的两位矿石学专家，行李箱里装着全套的矿石分析仪器，文书上盖着联邦技术合作署的鲜红印章。
楚天骄站在舰桥上，一袭深蓝色的大元帅常服，领口的金色徽章在晨曦中微微发光。
他身边站着巴拉塔，手中数据板上的光幕映着她凝重的表情。
“龙皇回信了。”
楚天骄转过身来。
“怎么说的？”
巴拉塔将数据板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简短到极致的电文，只有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烫金浮雕，用的是龙人族古老的篆文。
“琉星群岛，欢迎人类到访。”
落款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在琉星群岛，有权用这种语气发出电文的人，只有一个。
“百玄翼。”
楚天骄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望向北方的海平线。
远处的海面上，晨雾正在被初升的太阳缓缓驱散，露出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而在那片大海的尽头，在雾气和浪涛的层层包裹之中，琉星群岛正等待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