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辰大婚前夜。
苏府上下灯火通明,下人们脚步匆匆,捧着各色锦盒穿梭往来。
苏文远站在主院正厅,看着外面悬挂的红绸,眉头紧锁。
“父亲。”苏景辰轻声唤道。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袍,脸上敷了药膏,青紫虽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勉强能见人。
苏文远转过身,看了一眼儿子,“伤可好些了?”
“无碍,不会误了明日吉时。”苏景辰垂下眼。
“嗯。”苏文远走到椅子边儿坐下,“柳家那边,最后一批嫁妆清单......我让可靠的人核对过,没什么问题。”
他压低声音,“有了这笔钱,至少能填上七成,剩下的......再慢慢想办法。”
苏景辰面上恭敬,“是,让父亲费心了。”
“明日,”苏文远忽地抬眼,语气加重,“顾相会来。”
他停了一会,品味了一下顾相亲自前来背后的重量,才继续道,“人若亲自前来,这便是他顾相给了朝廷同僚的体面,也给了为父几分薄面。”
“正因如此。你万不可在席间失态,更不可......在大庭广众下,和那沈氏有何牵连,惹人话柄。”
他说到这里,刹住话头,“眼下,安稳成婚,理顺家事,才是第一要紧。”
“其余事项......都可以容后再议。”
苏景辰如何听不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
他僵硬地应道,“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苏文远挥挥手,“去看看你母亲吧,她为你明日之事,操持很久,也忧心许久。”
“还有,”他补充一句,“柳家小姐明日便是我苏家妇,你要以礼相待,莫要因她出身商贾,便有所轻慢。”
“柳家的财力,于你日后,大有裨益。”
“是。”苏景辰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城南柳府那才叫真正的张灯结彩。
庭院之中,堆满了明日要抬往苏家的嫁妆箱笼,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董字画......
此刻都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柳老爷,这位以盐业起家,富甲江南的巨贾,正端着白玉酒杯,和几位心腹管事在花厅畅饮。
“哈哈,苏家那小子,虽说是个探花郎,家世也清贵,可终究是娶了我柳万山的女儿!”
柳老爷满面红光,“有了这门亲事,咱们柳家也算是半个脚踏进官宦门槛了!往后那些官面上的事,也好疏通些。”
“老爷说得是!”管事们纷纷奉承,“小姐才貌双全,和苏探花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院柳汐的闺房,却安静很多。
柳汐正在试穿明日大婚的嫁衣,镜中人双十年华,容貌清秀,眉眼温婉。
只是眼神有些空茫,脸上并没有太多待嫁少女的羞怯和欢喜。
“小姐,这嫁衣可真好看,您都绣了好久呢!”珠云在旁边赞叹。
柳汐“嗯”了一声,摸了摸嫁衣上璀璨的宝石。
苏景辰......那个她只在父亲安排下,隔着屏风远远见过两次的人。
听说才华横溢,相貌俊朗,更是京城许多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明日,宾客都会来吧?”
“自然都会来!”珠云欣喜道,“老爷说了,连顾相爷和夫人都送了请柬呢!”
“可见苏家对这门亲事,是极为看中的。”
顾相爷和夫人......沈昭。
柳汐垂下眼。
那个女子,会是怎样的人物?
自己没见过,但在京城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顾相夫人的传言,听说很是耀眼。
她心里有些惴惴,又有些好奇,能让苏公子如此动心的,应当哪哪都不差吧。
大婚当日。
整个苏府,天还没亮就开始沸腾,下人们又检查一遍各处的布置。
苏景辰也早早被叫了起来,穿上新郎吉服。
他脸上敷了更厚的脂粉,勉强盖住青紫,只是眼中的血丝,能看出他的状态并不太好。
但祭祖和告庙不能耽误。
下午时分,苏景辰正式前往柳府迎亲。
柳府的送嫁队伍已经妥当,蜿蜒如长龙。
柳汐凤冠霞帔,盖上了大红盖头,辞别了父亲母亲,被喜娘和丫鬟簇拥着,走向花轿。
鞭炮声震天响,锣鼓声喧如闹。
柳老爷站在府门前,看着女儿上花轿,眼中除了得意,也有着一丝为人父的复杂。
柳夫人眼角湿润,同为女子,也知晓女儿走入的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
时近申时,一辆马车从相府侧门驶出。
沈昭端坐着,目光悄悄瞟向对面。
顾言澈似乎有意避开她的视线,不看她。
几天没说话了。
沈昭抠了抠袖口,算了,总得有人先开口。
本来就是她想把人追回来,难道还指望这块木头自己化开不成?
她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桃花好像又开了几朵。”
这话没头没尾,纯粹是没话找话。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顾言澈侧脸转回一点点,“嗯”了一声。
嗯嗯嗯,就知道嗯。
她继续找话,“昨晚,风有点大。我睡得不太踏实,总想着......”
总想着你会不会来。
“总想着明日这宴席,心里有点慌。”
她想着说一点自己的脆弱,或许能勾起他一丝关心?
顾言澈缓缓转回头,“不过是场宴席,你既已决定要来,按你的方式应对便是。”
“以你的聪慧和......苏探花的旧谊,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与苏景辰有他不了解的过去,有他插不进去的旧谊,所以她收到那封特殊的请柬,才会选择独自处理。
在她心里,那段旧谊或许比他的感受更重要,更值得保护。
沈昭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干脆别开脸,也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
她不哄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这块冰,比她想象中冻得更实,更硬。
于是,两人各自面向窗外,背对背的沉默。
然而,顾言澈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了她的侧影上。
他明明气得要命,难过得要死,却还是控制不住去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像在军营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告诉他,她心里有他。
想要她斩钉截铁地否认与苏景辰的一切。
想要她......在心里给他留个位置。
可她没有。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笨拙地找话,然后在他冰冷的回应后,同样沉默地转身。
“......等会儿到了,别离我太远。”
他还是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