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沈昭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小心开口,“今日早朝的事,我都听说了。是我连累了你。”
顾言澈缓缓睁开眼,“夫人何出此言?朝堂弹劾,列举条陈,桩桩件件,也是事实。”
“是顾某治家不严,御下无能,才有今日,与夫人无关。”
他越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沈昭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沈昭抿了抿唇,“那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们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针对你!”
顾言澈看她急切为他抱不平的样子,用平静的语调,陈述道,“无论是否是借口,他们奏报的,可是子虚乌有?”
沈昭一噎,脸上一囧,那些不贤,还有那些......虽然并非弹劾所言的那般不堪,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颓然地靠回去,沮丧道,“是我不好,以前不太懂事,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
说着,悄悄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愤怒的表情。
顾言澈看到她眼中的自责和担忧,还有那毫不作伪的关切。
挪开视线,语气少了些冰冷,“陛下只是让顾某休息,暂离政务,并非罢黜。况且,”
他像是无意般说,“最近朝中事杂,离旋涡远些,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她?
沈昭不确定地看他的侧脸,那人没有回头,继续道,“至于停职在家......”
他尾音稍微拖长,“倒也不必过于忧心,也好清静清静。”
清静清静?
沈昭琢磨着这几个字。
他被弹劾停职,心里肯定不好受,怎么会说清静清静?
难道是气糊涂了?
还是说,他对权势根本不那么在意?
不,不对。
沈昭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顾言澈绝对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他能在短短数年爬到宰相之位,足以看出他对权势的向往。
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就在沈昭以为他会沉默到家的时候,却听他忽然开口,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昨日......”他说了两个字,停下来,又开口,“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沈昭心往上提了提,昨日,她说的话可太多了。
清醒的,醉后的,胡言乱语的,还有......藏在心底忍不住说的,他问的是哪一句?
“我,我昨日喝得多了些,说了许多糊涂话,若是有冒犯的,还请夫君见谅。”她想含糊过去。
顾言澈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回避,他并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
“那,‘害怕’也是糊涂话吗?”
沈昭倏地抬头,撞进他的眸子,他直直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顾言澈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他昨日没有睡好?
心口某个地方,酸酸软软的,“那句话,不是糊涂话。”
顾言澈眸光微动,他没说话,等沈昭继续说。
沈昭被他看的心跳不自觉加快,“我是真的害怕,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
“也怕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事。”
车厢再次沉默,喧嚣好似被隔绝在外。
顾言澈没有再追问什么,过了很久,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看向窗外,嘴角在沈昭看不见的角度,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沈昭因为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弄得不明所以,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回到府里,顾言澈确实倦极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但也很不安稳。
一会是她冷若冰霜的眉眼,一会是她醉酒含泪的依恋。
他猛地惊醒,室内一片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
“什么时辰了?”
青墨听到,轻声进来,“回相爷,刚过酉时初刻。”
“外头可有事?”顾言澈说着起身。
“并无要事,”青墨又补充一句,“暖香申时来过一趟,问了相爷是否安歇。”
“嗯,夫人呢?”
青墨抿嘴一笑,姑爷这一醒来就问小姐去哪里了,他轻快道,“夫人一个时辰前,带着暖香出门了。”
“出府?”顾言澈眉头动了动,“去了何处?”
“听门房说,夫人提了一句,说是去了西街的沁芳斋果脯铺子。”
一个时辰前,那大概是他刚睡不久。
所以,她知道他歇下了,便自己出府寻乐子去了?
为何不带上他?
这几日,她天天黏着自己,一时不见她,心头竟有说不上来的空落感。
“知道了,下去吧。”
青墨正要退下,却见那人又道,“备车,去沁芳斋。”
“是,相爷。”
青墨嘴角遮不住笑,姑爷这刚睡醒,连口茶都没用,就要亲自去寻人。
小姐在安国公府做了什么,能让姑爷这么改变态度?
顾言澈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玉簪束了发,面上淡淡的。
出门前,又对青墨道,“沁芳斋边上有家书斋,记得去看看有什么新进的笔墨。”
这话说得突兀,青墨觉得是姑爷为自己出门寻了个蹩脚的借口。
相府里哪会缺了他的笔墨,明明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去寻夫人。
马车驶向长街,天色这会儿将晚未晚,街市上还很热闹。
顾言澈坐在马车里,手指摩挲着袖子,他从未做过醒来寻不到人,便不管不顾地找出来这种事。
心里的那点慌,让他坐立难安,又觉得这般行径,实在有失分寸。
到了沁芳斋,那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这位客官,您看是要点什么......”
顾言澈在店里扫了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又泛上来,语气淡了几分:
“可有一位穿着琥珀橙衫子的夫人,带着丫鬟来过?”
掌柜的忙道,“有的有的!那位夫人买了东西,便去了前面的望江楼。”
掌柜的往望江楼的方向指了指。
他刚刚见那位夫人容貌绝艳,还特意记了脸。
顾言澈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加快了些。
到了望江楼,问了小哥雅间的位置,他站在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最终,还是推门进去,看到她正和暖香说笑,淡声道,“夫人倒是好兴致。”
沈昭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看是他,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你......你怎么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