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澈,”皇帝唤了他的全名,“你身为宰相,约束内眷不力,确是失察。”
他先定了过错,几个御史稍微振奋。
苏文远嘴角也微微勾起。
“不过,”永熙帝话锋一转,“念及顾卿情深意重,更念及当年山河动荡之际,一篇《平藩十策》,定计安邦,此等匡扶之功,朕,铭记于心。”
平藩十策四字一出,殿中几位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臣神色一凛。
几位弹劾的御史,脸色都白了三分,陛下在此刻提及这不世之功,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四年前,时值永熙帝在位中期。
两位盘踞在要地的皇叔(藩王)和一位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军骤然发难。
叛军铁蹄来势汹汹,一路攻池掠地,官军接连败退,朝野震动。
国库因连年用度和前期平叛消耗,已然空虚,更糟糕的是,叛军一部逼近京城,一时间,迁都避祸的声音喧嚣直上。
满朝文武,主站主和争吵不休,却拿不出实际方案。
正值朝廷内外交困,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当时在翰林院任职编修的年轻人,向御书房呈上了一份名为《平藩十策》的奏疏。
此人正是顾言澈。
奏疏之中并无虚言,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分化瓦解,先弱后强,经济绞杀,民心争夺。
永熙帝至今都记得批阅时的震动。
他力排众议,决然采纳,最终果然如顾言澈所料。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竟在一年之中平定,所消耗的钱粮远远低于预期,更免去了持久战乱的生灵涂炭。
不说不世之功,说是力挽狂澜也不为过。
大乱初定,封赏却成了难题,顾言澈当时官阶还低,若是凭借此功封为宰辅,恐难服众,也不是历练贤臣的方式。
然而这定鼎之功,又不得不封。
得知顾言澈心悦沈家女,又得知安国公沈世尧有招顾言澈为赘婿的打算。
永熙帝正中下怀,当即找了安国公来商商量量。
于是,一道赐婚圣旨就此颁下。
永熙帝思绪回到顾言澈身上,若无此人,又怎会有今日朝堂?
这些御史,还能在此高谈什么体统?
永熙帝目光扫了一圈,声音平静地传遍大殿,“你便先回去,将这家事,好好理一理,也自省己身。”
“朝中诸事,三日内暂且不必过问,顾卿,你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
顾言澈深深一揖,“陛下圣裁,臣无异议。”
“退朝——”
栖梧院。
“暖香。”沈昭声音还有些哑。
一直守在屏风外面的暖香端着温水进来,眼神时不时瞟向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昭用温热的帕子敷着脸,“夫君呢,可是去上朝了?”
暖香和刚进来的暖棠交换了一个眼神,“姑爷,姑爷天未亮便起身了,早已去上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方才前头传来消息,”暖棠接过话,“说姑爷下朝回来,但,好像是被陛下......让回府休息。”
沈昭拿下帕子,不解,“休息?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甚清楚,姑爷被老爷叫去书房了。”暖棠答着。
沈昭瞬间没了慢慢梳洗的心情,“替我梳妆,简单些,母亲那边可传了早膳?”
“夫人刚遣人来问,小姐若醒了,便过去一同用膳。”
沈昭匆匆换上一身家常衣衫,便带着暖香往谢氏平常用膳的小花厅赶。
谢氏果然在等她,见女儿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昭儿可还头疼?一会再喝一碗醒酒汤。”
沈昭挨着母亲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什么胃口,“母亲,守卿他......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谢氏脸上笑容淡了些,夹了一筷子水晶饺放到沈昭面前,“先吃点东西,方才你父亲略提了两句。”
“有几个不长眼的,拿昨日归宁宴上的小事,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沈昭更没心情吃饭了。
是自己连累了他?
谢氏看到女儿眼中的自责,握住她的手,“昭儿,你莫要胡思乱想,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未必全因此事。”
“你父亲说,陛下只是让守卿暂且休息两日,未必不是好事。”
这话是安慰,若真是好事,母亲也不会是这样的神色。
顾言澈是孤臣,他的权力完全系于皇上一身,这休息哪怕是暂时的,对他的威望也是沉重的打击。
想起昨日他在席间孤寂的身影,如今又遭到这样的打击,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谢氏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昭儿,你既然已经嫁他作妇,如今他遇到坎儿,你合该在他身边。”
她迟疑着,声音更柔了些,“归宁也归了,礼数也全了,母亲瞧着你如今待他,与往日大有不同,心里是欢喜的。”
“既如此,不如......今日便回去吧?”
沈昭倏地抬起眼看她,嗯?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氏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原本她也想着守卿和女儿多住几日,但这不是事发突然么?
安国公府人多,怕是打扰他们小两口。
相府人少,他们两个在府里也能更自在些,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谢氏拍拍她的手,语气是过来人的通透,“夫妻之间,有些心结,终究是要在你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一日一日慢慢处的。”
“守卿现在需要清净,也需要人陪着,你回去,好好陪着他,哪怕不说话,只是在一处,也是好的。”
“这感情啊,往往就是在这些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着,才一点点暖起来的。”
沈昭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他在这里,恐怕也有说不出的不自在,毕竟往事的阴影太多。
沈昭点了点头,“那我,那我今日便回去。”
谢氏欣慰地笑了,“好,快用膳,我让你父亲给守卿带些补品回去。”
......
当天下午,辞行了父母,沈昭和顾言澈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顾言澈靠着车壁,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沈昭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的人。
得知他被停职休息的事,心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他......一定很生气,很失望吧?
是因为她过往的荒唐,才给了政敌攻奸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