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梧桐簌簌作响,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青石地面上,斑驳陆离,也落在两道并肩而立却疏离至极的身影上。
方才那番坦荡直白的拒绝,彻底掐灭了这场长辈精心撮合的相亲缘分。
林晚晴垂着眸,纤白的手指轻轻攥着衣角,鼻尖微微发酸。她自幼被家中精心教养,性情温婉内敛,从未被人如此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的拒绝过。
陆思远的态度始终温和,没有半分轻慢与刻薄,甚至句句都在肯定她的品性,可正是这份极致的礼貌与疏离,最让人难堪。
他不是傲慢,不是眼高于顶,是真的心里空空落落又满满当当,唯独腾不出一丝一毫的位置给她。
良久,林晚晴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抬起头时,眉眼间已经恢复了世家姑娘的体面,轻声道:“我明白了,陆同志。是我唐突了,不该揣着多余的心思,让你为难,也让长辈们费心了。”
她通透聪慧,听懂了他话里最深的意思。
他不是不想结婚,不是厌恶婚配,是心有所属,此生无意旁人。
陆思远见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他最不喜扭捏纠缠、拖泥带水的性子,林晚晴知分寸、懂进退,体面自持,确实如爷爷所言,是个极好的姑娘。
只可惜,再好的风月景致,入不了他的眼底,也暖不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是我抱歉。”陆思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不该让你白白浪费时间,辜负长辈的一片好意。”
两人之间再无半分暧昧旖旎,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客气。
原本长辈期许的独处谈心,彻底变成了一场温柔的告别。
二楼回廊处,沈青禾静静倚在木质栏杆边,将庭院里的一幕尽收眼底。
晨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温柔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叹。
她认识陆思远许多年,从年少懵懂到各自成家立业,她太清楚这个人的性子。
外人都道陆家二少爷散漫随性,常年泡在研究所,不问情爱、不愿成家,是天生的寡情淡泊,是贪图自由不受
他清高且目下无尘。
这个人特别的偏执,不是喜欢的人,绝对不会碰。也不会让任何人。既使陆思远对她有浅淡的情思,但也绝不会为她低头,依旧会高高在上。
看着庭院里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清隽的男人,沈青禾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与酸涩。
这份藏在岁月里、从不宣之于口的心思却重如山海。
庭院之下,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晚晴主动打破僵局,轻声道:“我们回去吧,长辈们还在等着。”
陆思远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两人并肩往堂屋走去,步调从容,神色平静,单看外表,依旧是旁人眼中登对的模样,郎清女秀,气质相融,无人能看出方才短短片刻,这场相亲已然彻底告终。
刚踏入堂屋,暖意融融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两位老爷子相谈甚欢,忆起年少征战、并肩相伴的旧时光,眉眼间满是感慨。陆母和林阿姨坐在一旁,闲话家常,聊得都是儿女家常、生活琐事,气氛融洽得恰到好处。
众人见两人回来,立刻齐刷刷看了过来,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慰与期待。
陆老爷子率先开口,笑得眉眼舒展:“怎么样?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得投缘吧?我就说,你们性子相合,肯定能聊到一处去。”
林阿姨也笑着接话,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家女儿身上:“晚晴平日里不爱出门,难得遇到聊得来的朋友,以后要多跟思远走动走动。”
满室期许,字字句句,都是刻意的撮合。
林晚晴脸颊微热,温顺地垂着眸,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站在父母身侧,乖巧得体,不露分毫异样。
众人下意识以为,两个年轻人相处甚好,已然互生好感。
唯有陆思远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那片清浅的淡漠,不迎合、不辩解,安静地站在一旁,从容坦荡。
他从不打算演戏糊弄长辈,更不愿为了顾及场面,就给无辜的姑娘虚假的希望。
只是当着两家老人的面,他不愿当众直白戳破,免得让林晚晴难堪,也扫了满堂的兴致,徒增尴尬。
陆母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自家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若是真的对姑娘有意,绝不会是这般云淡风轻、无波无澜的模样,周身的疏离冷淡,骗不了人。
只是当着林家众人的面,她没有点破,只是笑着转移话题,端起桌上的茶水递过去,热情招待着来客,稳住了场面。
二楼的沈青禾看着堂屋内其乐融融的假象,轻轻收回目光。
她心知,这份看似圆满的场面,不过是陆思远最后的温柔体面。
他护了林晚晴的自尊,顾了两家世交的情谊,唯独委屈了自己,继续守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轻轻抬手,拂去栏杆上的薄凉,转身缓步走回房间。
陆思远从不争不抢,从不越界打扰,只是安静地退居亲友之位,看着她阖家美满,独自守着漫长的孤寂。
这份感情,太过沉重。
堂屋内的闲谈持续了许久。
时至正午,日头渐盛,暖意铺满整座老宅。林家人起身告辞,再三道谢陆家的热情款待。
送别时,陆老爷子还满心欢喜地叮嘱:“老林,以后常带孩子们过来走动!年轻人多相处,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
林老爷子笑着应下,满心期许,显然依旧以为两个孩子大有希望。
林晚晴全程温顺点头,礼貌道别,自始至终没有泄露半分实情。
直至林家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老宅的大门轻轻合上,方才热闹融融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热闹褪去,余下的,便是直面的对峙。
陆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陆思远,神色严肃,语气带着几分沉怒:“说吧,方才跟晚晴聊得怎么样?我看你全程冷淡,到底是什么态度?”
老人阅人无数,纵使方才隔着窗,看不清细节,却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家孙子根本没有半分动心的模样。
陆母连忙上前轻声劝解:“老头子,你别急着生气,孩子们刚认识,难免生疏,慢慢就好了。”
“生疏?”陆老爷子冷哼一声,目光牢牢锁着陆思远,“我看他是铁石心肠!满心都是散漫懒惰,根本没有半点成家的心思!”
他为了这门亲事,连夜联系老友,费尽心思撮合,本以为是天作之合,能彻底敲定下来,了结陆思远的终身大事,到头来,怕是又是一场空。
陆思远抬眸,神色坦荡从容,没有半分闪躲,语气平静却坚定:“爸,我跟林姑娘说清楚了。我目前无心婚恋,不愿耽误她,今日之事,多谢长辈好意,只是缘分确实未到,不必强求。”
一句话,直白敲定结局。
陆老爷子瞬间气结,胸口微微起伏,满眼恨铁不成钢:“缘分!又是缘分!你天天待在研究所,闭门不出,哪里来的缘分?晚晴家世品性容貌,样样无可挑剔,你到底还想挑什么样的人?!”
“我谁都不挑。”
陆思远字字清晰,语气没有半分妥协,却带着极致的温柔克制:“我此生,暂时无意娶妻。”
他不挑旁人,只因心底早已藏了唯一的归宿。
旁人再好,皆为过客,风月无边,皆是旁人风景。
此生心安之处,唯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