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朱敛一直留在南京城内。
他每天除了批阅北京送来的紧急奏折,就是盯着李孙宸筹办大明报社的进度。
但朱敛的心思,其实早已飘到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地方。
军队。
在北方的两年里,他通过铁血手段,彻底完成了九边边军和两个集团军的新军改革。
如今的北方军队,装备了新式火器,实行了严格的近代化训练,战斗力脱胎换骨。
然而,南直隶以及整个南方的军队,却依然维持着烂透了的卫所制。
吃空饷、兵匪不分、训练废弛,甚至连兵器都生锈得无法使用。
朱敛绝不容许自己的卧榻之侧,存在这样一支毫无战斗力的军队。
他要在江南,也掀起一场彻底的军改。
于是,在十天前,他便召见了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朱敛还记得吕维祺当时听到圣旨时,那满脸震惊和担忧的神色。
“陛下,调集南直隶所有兵马齐聚南京,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吕维祺当时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
“大?”
朱敛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朕就是要让动静大起来,南直隶的兵,安逸得太久了。”
“朕给兵部半个月时间,不管是各地驻军,还是江防水师,哪怕是卫所的屯兵,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通通给朕集结到南京城外。”
“若有延误,朕拿你是问。”
在朱敛的雷霆威压之下,吕维祺只能拼了命地去办。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南京兵部和锦衣卫的严厉督促下,南直隶各地的兵马终于陆续抵达了南京城外。
总共五万余人,在南京城北的玄武湖畔安营扎寨。
绵延数里的营帐,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但这只是表面。
这天清晨,大雾弥漫。
朱敛一身金甲,在王承恩和吕维祺的陪同下,缓缓登上了玄武湖畔的阅兵高台。
高台之下,五万南直隶兵马已经列队完毕。
朱敛按着腰间的宝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高处望去,这五万军队的队列歪歪扭扭,犹如一条条蠕动的毛毛虫。
士兵们高矮不一,有的甚至骨瘦如柴,脸色蜡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有的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几块破铁皮缝在麻布上。
更让朱敛难以忍受的是,许多士兵在队列中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在偷偷打哈欠、抠鼻子。
至于他们手中的兵器,长枪的枪头生满了红锈,盾牌上满是裂纹,火铳手手里的鸟铳更是古旧得如同古董。
这哪里是什么大明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换了衣服的叫花子。
站在朱敛身后的吕维祺,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朱敛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高台下方,几十名南直隶的统兵将领正按刀而立。
这些将领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红袍金甲,油光满面,与身后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高台上的年轻皇帝,似乎在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的怒火。
他缓缓走到高台边缘,冷冷地俯视着台下的将领们。
“吕爱卿。”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这就是你给朕集结的南直隶精锐?”
朱敛指着下方混乱的队列,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回陛下,这确实是南直隶各卫所及水师的全部人马。”
吕维祺的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敛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在扩音铜喇叭的帮助下,响彻整个阅兵场。
“精锐?”
“朕看他们连地痞流氓都不如。”
“看看你们的兵,站无站相,坐无坐相,交头接耳,毫无军纪。”
“看看他们手里的兵器,那长枪上的铁锈,能杀得死人吗?”
“还有那鸟铳,怕是还没伤敌,就先把自己给炸死了吧?”
朱敛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无情地砸向台下的将领。
“朕带着北方的将士,在关外和建奴厮杀,在西北和流寇拼命。”
“而你们,在江南这个富庶之地,拿着朝廷的军饷,就养出了这么一群乌合之众?”
“你们这些当将军的,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将领的脸上。
原本脸上还带着谄媚笑容的将领们,脸色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红。
他们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哪个不是被士绅百姓捧着的存在。
如今却被皇帝当着五万士兵的面,贬低得一文不值。
一时间,将领之中响起了阵阵低沉的议论声。
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中闪烁着不服和愤怒的光芒。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将领眼中的怒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怎么?”
“朕看你们的眼神,似乎很不服气?”
朱敛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身看着他们。
“今天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朕恕你们无罪。”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但终究还是有脾气火爆的人忍不住了。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南直隶参将咬了摆牙,大步走了出来。
他对着高台草草地行了个军礼,声音粗豪地喊道。
“陛下,臣不服。”
朱敛挑了挑眉,看着这名参将。
“哦?你为何不服?”
朱敛淡淡地问道。
那名参将昂着头,大声说道。
“陛下说臣等带的是乌合之众,臣万万不敢苟同。”
“臣等在江南,日夜操练兵马,不敢有一日懈怠。”
“臣麾下的儿郎,虽然衣甲有些破旧,但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
“陛下不能因为北方的战事,就如此小瞧了我江南的将士。”
参将的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身后其他将领的共鸣。
“是啊,陛下,臣等也未曾懈怠。”
“江南水网密布,本就不利于大军列阵,这队列歪斜也是情有可原。”
“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本就不足,兵器甲胄自然无法与北方相比,这岂能怪罪臣等?”
将领们纷纷开口,言语中充满了委屈和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