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文官队列中,南京户部右侍郎有些紧张地走了出来,手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回陛下,托新政的福,今年江南各府的秋税征收极为顺利,如今已入库八成有余。”
户部右侍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充满了敬畏。
“八成?”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
“那剩下的两成,是在哪些人手里卡着。”
朱敛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的官员。
户部右侍郎额头上顿时渗出了冷汗,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陛下,多是一些地方上的顽固士绅,正借口灾情拖延。”
朱敛发出一声冷笑。
“灾情?”
“钱春刚刚才汇报过,今年江南风调雨顺,粮食总产量翻了三倍。”
“这些士绅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睁着眼睛说瞎话。”
朱敛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传朕旨意,限期十日。”
“十日之内,若还有抗税不交者,锦衣卫直接抄家,田产全部收归官有。”
朱敛的话语里不带一丝温度,犹如数九寒冬里刮过的冷风。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和,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那些士绅求情。
随后,朱敛又陆续询问了关于江南运河疏浚、水师巡逻以及流民安置等几项关键政务。
官员们依次出列汇报,朱敛听得极仔细,不时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改进意见。
这一场早朝,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正午时分,朱敛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便到这里吧,退朝。”
朱敛站起身,拂袖朝后殿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朱敛穿过重重回廊,回到了他在南京皇宫的临时居所。
这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偏殿,院子里栽种着几株桂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王承恩紧紧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陛下,龙体要紧,您可得歇息歇息,奴婢这就让人传膳。”
王承恩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将茶杯递了过去。
朱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先不忙传膳。”
“你去让人把郑三俊之前送来的那些资料,全部抬到院子里来。”
朱敛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不敢怠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太监便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院子。
云舒雁此时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看见朱敛走进来,连忙放下书本,起步上前行礼。
“臣妾叩见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轻柔,宛如山泉击石,让人听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安宁。
朱敛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在朕面前,不必多礼,快坐。”
朱敛拉着云舒雁的手,一起在石桌旁坐下。
王承恩已经带着太监将木箱打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得极高的宣纸卷宗。
这些都是郑三俊派人暗中搜集、记录的关于复社学子在地方上推行新政的详细资料。
朱敛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起来。
云舒雁也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美眸中闪烁着亮光。
“陛下,这些都是那些复社才子们的记录吗?”
云舒雁轻声问道,身子微微往朱敛身边靠了靠。
“不错,朕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到了地方上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朱敛笑着说道,指着卷宗上的第一页。
“你看,这个叫张溥的,到了太仓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带着衙役去丈量士绅的隐田。”
朱敛指着上面的记录,念给云舒雁听。
“张溥至太仓,士绅抗拒丈量,张溥怒而抬棺至田间,言称量不完田,便死于此处。”
云舒雁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嘴轻笑。
“这位张公子,倒是个烈性子,居然用这种无赖却又管用的法子。”
朱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聪明得很,他知道士绅爱惜名声,不愿背负逼死名士的罪名,只能乖乖就范。”
朱敛翻过一页,又看到了另一个复社骨干的记录。
“吴伟业在常熟,因为推行新政,没有暴露自身的身份,被当地的豪强放恶狗追赶,爬到树上躲了一夜。”
云舒雁听得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堂堂复社大才子,竟然被狗逼得爬树,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可就毁了。”
朱敛看着笑得开怀的云舒雁,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情。
“名声毁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第二天就带着县兵把那家豪强给抄了,田地全分给了贫农。”
朱敛指着卷宗上的结语,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
“你看,这上面写着,常熟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称吴伟业为‘吴青天’。”
云舒雁收敛了笑容,眼中多了一丝敬佩。
“这些公子哥儿,以前在秦淮河畔挥金如土,没想到办起实事来,竟也有这般担当。”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靠在石椅上,目光望向虚空。
“这才是朕要的读书人。”
“大明的圣贤书,不该只用来做升官发财的敲门砖,更应该用来救国救民。”
朱敛翻看着一本又一本卷宗,心中的欣慰愈发浓烈。
有学子因为不识农具,亲自下田向老农请教,结果被老农嘲笑,却依然乐此不疲。
有学子在丈量土地时,中暑晕倒在田埂上,醒来后喝口凉水继续干。
还有学子为了拒绝乡绅的贿赂,直接将送礼的人乱棍打了出去。
这些细节,事无巨细,全都被郑三俊记录在册。
“他们没有让朕失望。”
朱敛合上卷宗,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坚定。
“他们原本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家族非富即贵,本可以安享富贵。”
“但朕的实学打动了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大明真正的危机,也看到了改变的希望。”
云舒雁温柔地将手覆在朱敛的手背上。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若非陛下因材施教,以实学引导,他们如今怕还只是些空谈误国的书生。”
朱敛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只是个开始,等大明报纸办起来,朕还要把他们的功绩宣扬出去,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立德、立功、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