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一翻,画轴合拢,发出轻微脆响,换了种问法。
“村里最近,有没有从京城新来的流放户?”
“新来的?”
老汉一拍大腿,手掌拍得震响。
“有!一个多月前到的!姓姜的,还有个男的,叫……叫陆景苏!就住村尾荒地上,这几天正抡圆了胳膊盖宅子呢!”
果然,远处一片黄土堆上,一栋带飞檐的硬气院子正拔地而起。
徽州这天,比娃儿翻脸还快。
刚才太阳还晒得人脑门冒油,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转眼工夫,天上就堆满墨汁似的厚云。
雨点子跟爆豆子似的砸下来,噼啪作响。
“下雨啦!快撤工具!”
工头扯着公鸭嗓子吼了一嗓子,脖子青筋暴起,声嘶力竭。
大伙儿顿时手忙脚乱。
陆景苏手头不慌不忙,把最后一块砖按稳。
确认严丝合缝,拿抹子来回刮了几下。
他这才慢悠悠地挺直腰杆。
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早被汗和雨泡透了,湿哒哒裹在身上。
他刚抬脚想往雨棚底下躲躲。
后头忽啦啦涌来一堆杂乱脚步声,还夹着铁片子磕碰的“哐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泥地噗嗤作响。
“全蹲下!官家查案,谁动谁倒霉!”
一声吼,跟炸雷劈在脑门上似的,大伙儿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几个年老的工人膝盖一弯就跪进了泥水里,手忙脚乱撑住地面。
带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满脸胡茬子跟钢针似的,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徽州卫侍卫长,吕强。
他左耳垂上有一道旧疤,深褐色,斜斜穿过耳轮。
姜袅袅正蹲在窝棚里翻晒好的蚝干。
外头一闹,她心口咯噔一下。
屋檐漏下的雨水顺着茅草尖滴下来,正好砸在她手背上。
她三步并两步挪到门边,从破木板缝里往外瞄。
一见吕强那张脸,再瞅见他手里摊开的画像,她头皮嗖地一麻。
来了!
真他妈快啊,这就摸上门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盯住了工地上高大的背影。
吕强目光扫了一圈,停住了。
就盯着那后脑勺看。
这身板……咋这么眼熟?
姜袅袅指甲狠狠掐进门框木头里,手背青筋都蹦起来了。
木刺扎进指腹,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完了?
“喂!砌墙的!脸抬起来!”
吕强嗓门又沉又硬,带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味儿。
话音未落,他已跨前两步,离陆景苏不足五尺。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全朝陆景苏瞅过去。
万众瞩目下,陆景苏身子明显一僵,接着像生了锈的木偶,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好家伙,这张脸。
黑得跟炭块一样,头发奓着,根根竖立,像被雷劈过似的。
最瘆人的是那眼睛,没有光、没有神。
他咧了咧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抽动两下,喉咙里咕噜咕噜。
“呃……啊……啊呃呃……”
吕强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瞅瞅眼前这人。
画上那位,剑眉斜飞、眼神带钩。
眼前这位,满脸煤灰、眼神发直。
光看脸,差得比鸡和凤凰还远。
光看身高体格,倒有那么点影子。
这能是同一个人?
吕强眉头拧成疙瘩,心里直犯嘀咕。
他压根不信这邪,往前猛跨一大步,鼻尖几乎蹭上陆景苏的额头。
“报上名来!打哪儿来的?!”
话音撞在对方脸上,震得陆景苏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陆景苏身子猛地一颤,缩着脖子往后退,肩膀直打摆子。
嘴里啊啊地喊个不停。
“呸!倒霉透顶!”
他嫌恶地连退两步,袖子还往鼻子前扇了扇。
话音还没落,一声尖利的吼叫就劈了过来,跟甩鞭子一样脆生。
“住手!谁准你们这么吓唬人?!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姜袅袅胳膊一张,就把陆景苏整个挡在自己背后。
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头直戳吕强脑门。
“他不会说话!脑子也不灵光!你们当差的不抓贼、不办案,揪着一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全的可怜人使劲掐,算哪门子能耐?!”
这一嗓子震得全场静了一瞬,连刨土的铲子都停了半拍。
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翅膀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天天一块吃饭干活,他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官爷,您是不是认错人啦?”
这些工人全靠姜袅袅发粮发钱,饭碗攥在她手里。
主家都冲上去了,他们哪还敢缩脖子?
吕强头皮发麻,脑仁突突跳。
他最怵这种场面,不是怕打架,是烦扯皮。
人群越聚越多,后头的人踮起脚,往前探身。
民怨这玩意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再低头瞅了眼那个还“啊啊傻笑、眼神空洞的陆景苏,心里那点怀疑,一下塌了大半。
千军万马里单枪挑敌将?
呵,这怂样儿连鸡都不敢撵。
大概……真是看岔了。
八成是影子像,人不像。
吕强刚松了口气,抬脚想走。
忽见陆景苏一直耷拉着的脑袋,动也没动。
可藏在姜袅袅衣摆后的右手,食指关节极快地弹了一下。
一颗比芝麻还小的泥丸子,嗖地射出去,穿雨而过,稳稳砸中远处一匹黑马的屁股。
那是吕强自己的战马,脾气野得很,一点就炸。
“咴!!!”
骏马痛得原地蹦起,长嘶一声。
缰绳嘣地崩断,撒开四蹄就往人群里横冲直撞!
“马疯了!快跑啊!”
“哎哟我的娘咧!!”
现场立马炸了锅,工人们抱头就窜。
吕强脸都白了,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他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吼一嗓子。
“畜生找死!”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冲,直奔那惊马的缰绳而去。
可老天偏不让人如意。
雨下得又密又急,黄泥混着碎石的地面早成了滑溜溜的泥浆。
他左脚刚踏出去,鞋底一滑。
脚踝猛地向内一拧,身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
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脸先着地,泥水从鼻孔、嘴角、耳朵里一股脑灌进来。
“噗嗤……”
不知哪个胆大的,没憋住,笑出了声。
吕强耳朵根子直发烫,脸涨得又红又紫,火辣辣地烧。
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瞅瞅自己湿透的袍子,前襟紧贴胸口,下摆沉甸甸坠着水。
再抬眼望向惊马早就跑没影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