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围着看春晚,周明芳熬不住,提前去睡了觉,只剩下方映荞同宗衡。
一直到倒计时。
“十、九、八、七......”
数到一的时候,外面鞭炮声骤然炸响,此起彼伏,铺天盖地。
方映荞转头看向宗衡。
他靠在椅背上,眉眼在这喧闹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静。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方映荞感觉自己又被男色误了一回。她反应过来,清清嗓。
“新年好。”她说。
宗衡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火光,亮得灼人。
“新年好。”男人回应。
刚说完,方映荞从兜里拿出红包,看着厚度不薄,她递给宗衡。
这是男人没想到的,红包?他从没在过年的时候收到过,毕竟他那脸色摆在那儿,根本不会有人想沾上他。
更何况宗家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逢年过节,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主场。
方映荞解释:“这是压岁钱,保佑你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宗衡在心里默念这四字,他的妻子希望他平平安安。
男人收下了。
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年,很朴实的年,和千万家庭一样,没什么不同。
这对夫妻和寻常夫妻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方映荞就醒了,身边空着,宗衡已经起身。
她披上外套出去,看宗衡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段乘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院门外,身上还带着晨雾的潮气。
“......墓碑重新描了金,周围也清理过,供品按您吩咐备好了,车也候着了。”段乘低声汇报。
宗衡没什么反应,抬眼见方映荞,“醒了?”
方映荞看看段乘,又看看他手里的袋子。
“这是?”
“去祭拜你父亲。”宗衡说。
方映荞怔愣了会儿。
她确实打算今天去给父亲上坟,但没跟宗衡说过。周明芳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山路难走,方映荞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你怎么知道?”她问。
宗衡没回答,只是说:“吃完早饭就走。”
段乘已经识趣地退到远处。
山路陡峭,前两天下过雨,路面有些泥泞。方映荞走了一段,回头看宗衡。
他穿着挺括利落的羊绒大衣,皮鞋踩在泥地上,却神色如常,没半点不耐。
墓碑在半山腰,背靠青山,视野开阔,方映荞的父亲就葬在这里。
也因为方映荞的父亲在这里,周明芳才一直没离开这儿,就算宗衡替她置了屋,她也不去。
墓碑果然被清理过,描金的字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光,墓前摆着新鲜的供品。
方映荞没料到,视线去寻宗衡。
他没看她,扫开那些刚被吹下的落叶,动作很轻。
男人蹲在那里,大衣后摆垂在潮湿的泥土上,肩线因为动作微微绷紧,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
看着,方映荞觉得好奇怪。
她的心好奇怪,酸酸的。
等祭拜完父亲,回家。
三舅妈又来了,这回态度跟上次天差地别,客气得近乎谄媚。
她带了一篮自家做的年糕,非要塞给宗衡,嘴里念叨着别嫌弃。
宗衡没接,只是淡淡看了段乘一眼。段乘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接过篮子,又递上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您辛苦了,这是先生的一点心意。”
三舅妈接过去,打开看,是条真丝围巾,牌子她不认识,但摸着就知道贵。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连说了好几声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方映荞在旁边看着,瞧三舅妈乐成那样,出去后得洋气成什么样,只怕那喇叭似的嘴又得叭叭了,不过这回肯定是好话。
她悄悄凑到宗衡耳边,“你让准备的?”
男人垂眼看她,“不然是你?”
方映荞噎住,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嘛。”
宗衡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初五,到了夫妻俩返程的日子。
周明芳起了一大早,包了一堆东西让两人带走,还有一袋袋土特产。
临上车前,周明芳这才拉住宗衡的手,声音有些低。
“宗衡,荞荞这孩子。”她眼眶有些红。
“以后,你多担待。”
周明芳怎么说也是活了大半辈子,这几日到底看得出来,宗衡这样的身份能为方映荞做到这份儿上,若没真心,怎么说得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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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结束,方映荞第一天上班,刚到杂志社楼下车库,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上,是岳微云那辆张扬的红色跑车。
方映荞总算想起来,她好像有很久都没见过岳微云了。
女生上楼,果然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了岳微云。
岳微云少见地穿了暗色大衣,显得很稳重,她正跟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说话。
看见方映荞,岳微云顿了顿,冲那些人摆摆手,这才朝方映荞走过来。
“新年好。”方映荞打招呼。
岳微云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好像欲言又止。
方映荞觉得奇怪,“怎么了?”
岳微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进去吧,开会了。”
方映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进了会议室。
会上宣布了一件事,《财深》引入了一位新股东,占股比例不小,是家科技公司。
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儿。
散会后,方映荞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余光瞥见岳微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起岳微云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但没等她想明白,岳微云已经转身下楼,女生只好收回眼。
另一边的岳微云走出杂志社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她拢了拢大衣,朝自己的车走去。
刚走到车旁,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拦在她面前。
岳微云被吓得不轻。
她定睛一看,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岳微云。”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本来的音色,但岳微云还是认出了他。
她瞳孔骤然一缩。
“覃锐?”
男人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眼眶凹陷,像一只濒死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