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门口那句话一落,桌边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陈建国先是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县里的?找我们?”
服务员点点头,小声说:“对,来了好几个人,看着像是办事的同志,说要找陈老板。”
陈建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嘴角已经带了点笑意:“走,去看看。”
几个人刚走出包间,走廊那头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外套,脸色很严肃,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拿着文件夹。
男人看见他们,先打量了一眼。
“哪位是陈老板?”
陈建业笑着往前走一步:“陈家人都在,这位是我妈。”
男人立刻把视线落到陈娟身上,语气倒还算客气:“你好,我们是县市场管理办的,有点情况需要了解一下。”
陈娟点头:“可以。”
男人看了一眼走廊:“这儿不方便说话,楼下大厅有个小会议室,借用一下。”
几个人很快下了楼。
饭店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纷纷侧目议论。
镇上不大,谁家被县里的人找上门,很快就能传开。
进了小会议室,中年男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口就问:“昨天镇口那场试喝,是你们厂子组织的?”
陈建业回答得很干脆:“是。”
男人点点头,又问:“你们生产的饮料,现在在镇上有多少销售点?”
陈建国一听这问题,心里有点紧张,刚想解释,陈娟却先开口了。
“现在不多,刚开始铺。”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翻开文件:“今天上午我们接到几份举报,说镇上有几家店铺售卖假冒饮料,包装和品牌都涉嫌仿造。”
陈建业忍不住笑了一下:“举报得挺及时。”
男人没接这话,只是继续说:“所以我们今天下来,就是准备查一查。”
陈建国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那……查谁?”
赵总站在门口,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像是被什么轻轻刮掉了一层,他很快又把表情收回来,语气仍旧显得从容:“查店当然没问题,镇上的生意我们一直都是正规经营,县里的同志要看什么资料,我这边都能配合。”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什么波动:“那就最好,我们只是按流程做事,查清楚对谁都好。”
赵总点头应了一声,但眼神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陈家几个人。
那一眼不长,却带着点意味。
陈建业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语气压得很低:“赵总这眼神,看着像是有点不高兴。”
赵总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来:“陈老板多心了,做生意的哪有不愿意被检查的,越查越清白嘛。”
陈建业点点头:“那倒也是。”
中年男人已经把文件夹收好,说话干脆:“那就走吧,先从镇东街第一家店开始。”
一行人很快出了饭店。
镇东街其实不长,从饭店往东走不过几十步就能看见第一家被点名的店铺。
店门口挂着一排饮料瓶,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摆着几箱货。
老板老吴远远看见这阵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本来还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赵总和县里的几个人一起走过来,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赵、赵总,这是怎么回事?”
赵总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县里的同志例行检查。”
老吴一听“检查”两个字,手明显抖了一下。
中年男人已经走进店里,语气很平:“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里售卖疑似仿冒饮料,需要核对一下货源。”
老吴挤出一个笑:“同志,这肯定是误会,我们店里都是正常进货。”
男人看着柜台里的瓶子:“这些饮料,从哪儿拿的?”
老吴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总。
赵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老吴只好硬着头皮说:“从……从赵总这边拿的。”
男人点点头:“那库存在哪?”
老吴愣了一下:“后、后面仓库。”
“带我们去看看。”
老吴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陈建业站在旁边,压低声音对陈建国说:“你看见没,他现在走路都开始打晃。”
陈建国没吭声,但脸色也有点紧。
几个人跟着老吴进了后面的仓库。
门一打开,里面堆着几排纸箱。
男人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饮料看了看标签,又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
旁边那个年轻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拍照记录。
男人又问:“这批货什么时候进的?”
老吴额头已经冒出汗:“前、前两天。”
“进了多少?”
老吴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差不多……五六十箱。”
男人点点头,然后把瓶子放回箱子里,语气依旧很平:“包装和商标与另一家厂子的产品高度相似,需要带样品回去检测。”
老吴脸色瞬间白了。
“同志,这、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有没有问题,检测完就知道。”
这句话说完,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老吴下意识又看向赵总,声音压得很低:“赵总,这批货当时你不是说……”
赵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老吴。”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冷。
“进货是你自己决定的,货单也在你手里。”
老吴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陈建业在旁边看得直想笑,他侧过头低声对陈娟说:“妈,你看见没,人一到关键时候,话就开始变味了。”
陈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仓库里的那几箱货。
中年男人已经让工作人员把几瓶样品装进袋子,又简单记录了库存数量。
做完这些,他转头对赵总说:“这只是第一家店,名单上还有几家,需要一起走一趟。”
赵总脸上的笑已经变得很勉强。
他沉默了一下,才点头:“好。”
一行人重新回到街上。
镇东街本来就热闹,现在更是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是在查假货。”
有人小声说:“昨天镇口那事闹得这么大,早晚得查。”
老吴站在店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陈建业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下。
他语气不紧不慢:“老吴,你刚才不是说一天损失多少钱吗?现在算一算,可能要多算一点了。”
陈建国刚从厂里回来,手里还拎着账本,一进院子就愣住了——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大姐陈桂芬,另一个是她男人刘大强。
陈桂芬一看见他进门,立刻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火气:“建国,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现在生意做大了,连亲戚都不认了。”
陈建国被这话说得一愣:“姐,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陈桂芬哼了一声:“你们厂子这阵子闹得镇上谁不知道?做饮料、开直营网点、还把赵总那帮人折腾得够呛,生意风风火火的,结果我这个亲姐姐想来看看,你们倒好,让我在院子里坐半天。”
陈建国有点尴尬:“这不是厂里忙嘛。”
刘大强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忙归忙,家里人总该顾一顾吧,我们两口子可是特意过来的。”
陈建国心里隐约有点不太舒服,却还是忍着问:“你们过来,是有事?”
陈桂芬立刻接话:“当然有事,不然大老远跑一趟干什么。”
她说着,身体往前探了一点,语气压低,却带着点急切:“我听说你们厂子现在一天能卖好几百箱饮料?”
陈建国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
陈娟正从里屋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陈桂芬还没注意到她,继续往下说:“建国,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现在生意做起来了,总不能把自家人晾在外头。我和你姐夫商量了一下,镇西那边还有一条街没有人卖你们的饮料,不如让我们去做。”
陈建国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她来干什么了。
他皱了皱眉:“姐,镇西那边已经有人在谈了。”
陈桂芬脸色立刻拉下来:“谁在谈?外人?”
陈建国点点头:“有个小卖部老板,前几天刚来厂里看过。”
陈桂芬“啪”地一下拍了桌子:“建国,你脑子怎么想的?这种生意你不让自己亲人做,反倒给外人?”
刘大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别人赚那点差价,你倒不如让自家人赚,钱又不会跑到别人兜里。”
陈建国被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有点头疼,刚想解释,陈娟已经走进堂屋。
她看了陈桂芬一眼,语气平静:“桂芬,你们想做生意,这个心思没错,但厂子的货现在是统一铺渠道,谁先谈好谁拿,不分亲戚不亲戚。”
陈桂芬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她语气一下提高,“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我是你亲闺女啊。”
陈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陈桂芬见她不接话,反倒越说越急:“你们现在生意红火了,连自己闺女都不帮一把?镇西那条街要是给我做,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赚不少,你们一句话就给外人了,这不是寒心吗?”
陈建国忍不住说了一句:“姐,那条街人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陈桂芬立刻转头瞪他:“你闭嘴,你现在眼里只有厂子,哪还有家里人。”
刘大强也跟着叹气:“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占便宜,就是觉得一家人应该互相照应。你们现在赚钱了,帮亲戚一把,谁还能说什么。”
陈娟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她慢慢坐下来,语气不紧不慢:“照应可以,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陈桂芬愣了一下:“说什么?”
陈娟看着她:“镇西那条街,你们真要做,也不是不行。”
陈桂芬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陈娟点点头:“可以做,不过有个条件。”
刘大强立刻问:“什么条件?”
陈娟语气依旧平稳:“先把之前欠厂里的那笔钱结清。”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陈桂芬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盯着陈娟,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妈,你……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陈娟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不提也行,那生意就继续让别人做。”
刘大强脸色慢慢沉下来。
陈桂芬沉默了几秒,忽然有点急:“那笔钱不是早就说过缓一缓吗?再说当初借的时候你们也没催,现在怎么突然——”
陈娟打断了她。
“当初没催,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
她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现在你们是来谈生意,不是来走亲戚的。”
陈桂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她盯着陈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里带着点硬气:“妈,你这话说得倒干脆,可我听着就有点别扭了。我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本来是想好好商量生意,你上来就翻旧账,这让人心里怎么舒服?”
陈娟没接她的话,反而慢慢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屋里气氛更静了。
陈建国站在一旁,心里有点发紧。他其实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当年刘大强做木材生意周转不开,找家里借了一笔,说是三个月就还。结果一拖再拖,后来连提都不提了。那时候家里日子也紧,母亲却一直没吭声。
现在突然被摆到桌面上,谁脸上都不好看。
刘大强咳了一声,像是想把场面拉回来:“妈,咱们都是一家人,账当然认,只不过生意刚起步的时候谁不周转困难?这事要不慢慢来。镇西那条街要是让我们做,我们赚了钱,自然就把账补上。”
陈建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那笑不大,却让刘大强脸色更沉。
陈建业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懒的:“姐夫,你这话听着倒像是买东西赊账——先把货拿走,钱以后再说。”
刘大强皱眉:“我说的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陈建业点点头:“帮衬当然没问题,不过厂子现在铺货都有规矩,谁想做渠道都得先交保证金。外面的人都得照规矩走,要是亲戚一来就另算,那以后谁还服这个账?”
陈桂芬听到这里,脸一下沉下来:“建业,你现在说话倒挺像个老板了,亲姐姐求你点事,你就这么堵回来?”
陈建业没躲,直接回了一句:“姐,我要是真堵你,刚才连门都不会开。”
屋里空气一下紧绷。
陈建国见气氛越扯越紧,只好开口打圆场:“姐,其实事情也没那么死。镇西那边如果人家还没正式签合同,你们也可以去谈,不过厂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陈桂芬听着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去跟别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