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顿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走走走。”
脚步声很快远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建国愣了两秒,忍不住说:“还真被吓跑了?”
陈建业笑得肩膀直抖:“哥,你是不知道老三媳妇那嗓门,半条街都能听见。那几个人本来就心虚,被她这么一喊,不跑才怪。”
隔壁院子里老三媳妇还没停。
“我跟你们说!再敢来试试!我家男人就在屋里呢,一会儿出来腿给你们打断!”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陈建业小声嘀咕:“三哥要是真在家,她也不至于喊这么久。”
陈建国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娟看着院墙那边,神情却没有放松。
陈建业注意到了:“妈,你在想什么?”
陈娟慢慢说:“这几个人只是试探。”
陈建国一愣:“试探?”
陈娟点头:“有人想看看我们会不会怕。”
陈建业把石头往地上一丢,语气带着点冷笑:“那他们今晚算白忙了。”
陈建国还是有点担心:“可要是以后天天来闹呢?”
陈娟看了他一眼。
“不会。”
陈建国愣住:“为什么?”
陈娟语气很平:“因为明天开始,他们要忙别的事。”
陈建业眼睛亮了一下:“工商?”
陈娟没说话。
但陈建业已经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要是工商真去查店,那几家店主今晚确实该睡不着了。”
陈建国忽然想起什么:“那赵总呢?”
院子里沉默了一下。
陈娟把灯关了一盏,院子顿时暗了一半。
她语气不急不慢。
“他不会亲自出面。”
陈建业接话:“那他会干什么?”
陈娟停了一下。
“找人谈条件。”
陈建业眯起眼:“找我们?”
陈娟点头。
陈建业忍不住笑出声:“那我倒想听听,他准备开什么价。”
下午的时候,陈建国刚从厂子回来,脸色就有点复杂。
院子里几个人正在吃饭,他坐下半天没动筷子。
陈建业看了他一眼:“哥,你这表情像是刚被人骂了一顿。”
陈建国叹了口气:“差不多吧。”
陈娟抬眼看他:“谁找你了?”
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话有点慢:“镇东饭店的老板刚才拦住我,说有人想请咱们吃顿饭。”
陈建业立刻笑了:“谁这么客气?”
陈建国看着他:“赵总。”
桌子边瞬间安静了一下。
陈建业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陈建国皱眉:“我本来不想答应,可那老板说得很明白,人已经在包间等着了,就差我们过去。”
陈建业靠在椅子上,眼神慢慢亮起来:“那你怎么回的?”
陈建国看了一眼陈娟:“我说回家问问。”
陈建业立刻转头:“妈,去不去?”
陈娟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慢把碗放下,像是在想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陈建业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要不去看看他想说什么?反正现在主动的是他。”
陈建国却有点犹豫:“我总觉得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陈建业嗤了一声:“当然不简单。他昨天镇口脸都快挂不住了,今天还主动摆酒,不就是想把事情压下去吗。”
陈娟这时候才开口。
“去。”
陈建国愣了一下:“真去?”
陈娟语气很平:“人家都摆好桌子了,不去听听多可惜。”
陈建业立刻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镇东饭店在镇上算是最体面的地方。
包间门一推开,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赵总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老吴,另一个看着像做生意的老板。
赵总一看见陈家人进来,立刻站起来笑着招呼:“陈总来了,快坐。”
语气热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建业心里忍不住嘀咕:脸皮是真厚。
几个人坐下后,服务员开始倒酒。
赵总先端起杯子:“昨天镇口那事,闹得有点大,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我觉得没必要搞得那么僵,所以今天特意请你们过来聊聊。”
陈建业笑了一下:“赵总要聊什么?”
赵总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生意嘛,无非就是利益。你们厂子的东西确实做得不错,这一点我承认。”
老吴坐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但没敢插话。
赵总继续说:“不过市场这么大,大家其实可以合作。”
陈建国皱眉:“合作?”
赵总点点头:“简单说,你们负责生产,我们负责渠道。镇上的店铺我这边都能打通,到时候销量肯定比现在大得多。”
陈建业差点笑出来:“听着挺好。”
赵总微微一笑:“当然,作为合作的一部分,你们最好别再公开做那些对比试喝。那种方式,对谁都不好看。”
话说到这里,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那那些仿货呢?”
赵总像早就准备好答案,语气很轻:“市场上有些小厂子乱做东西,这种事情其实很难完全避免。”
陈建业直接笑出了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之后慢慢说:“赵总,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那些瓶子、包装、渠道,要是没人牵线,小厂子哪来这么大本事一夜之间铺满几条街?”
赵总的笑容淡了一点。
老吴忍不住开口:“陈老板,你这话可就过分了。”
陈建业看了他一眼:“过分吗?昨天镇口那么多人尝过味道,你店里那批货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
老吴脸色一下涨红。
赵总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看向陈娟。
“陈总,你怎么看?”
陈娟语气很平。
“你刚才说合作。”
赵总点头:“对。”
陈娟看着他:“合作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赵总问:“什么事?”
陈娟慢慢说:“那些仿货全部下架,所有店铺停止销售,供货来源说清楚。”
包间里瞬间安静。
老吴第一个忍不住:“这怎么可能!”
陈建业笑得很冷:“那还谈什么合作?”
赵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娟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
空气一下紧绷起来。
赵总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觉得,现在已经赢了?”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有点沉。
赵总那句话说出来,桌上的人都不再装客气。
陈建业先笑了一声,语气不急不慢:“赵总这话有点奇怪,生意场上哪有谁赢谁输的说法?我们不过就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尝一尝,结果味道好坏一对比,事情自然就出来了。”
老吴脸色早就憋得发红,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这话说得倒轻松,昨天镇口那一闹,我店里的货到现在还堆在柜台上没人敢买,你知不知道我一天损失多少钱?”
陈建业抬眼看他:“那你应该去找给你供货的人,而不是坐在这儿跟我们发火。”
老吴气得直瞪眼:“要不是你们搞那一出——”
赵总忽然抬手,把他的话压了下去。
他慢慢看向陈娟,多了几分冷意:“陈总,我再说得直接一点吧。镇上的生意,你们一家吃不下。真要把路走死,对谁都不好。”
陈建国听得心里发紧,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娟。
陈娟却像没听出威胁似的,语气依旧平静:“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赵总盯着她,笑意已经不在脸上。
“你就这么有把握?”
陈娟看着他:“你摆这桌酒,不就是因为没把握?”
这句话落下,桌子那头的气氛明显僵了一下。
陈建业忍不住低声笑了。
赵总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好,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镇上的渠道我已经铺了这么久,货源、人情、运输,全在我手里。你们厂子刚起来,就算产品好,也未必撑得住。”
陈建业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语气随意得很:“赵总这是在劝我们?”
赵总看着他:“我是在给你们留条路。”
老吴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只要你们点个头,以后镇上的饮料市场我们一起做。你们负责生产,我们负责卖货,大家都有钱赚。”
陈建业听到这儿,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老吴,你是真觉得自己在谈合作,还是替别人说话?”
老吴一愣:“什么意思?”
陈建业慢慢说:“昨天镇口那么多人尝过味道,你店里那批货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你坐在这儿急成这样,是怕卖不出去,还是怕查出来?”
老吴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赵总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他盯着陈建业:“年轻人,说话要留点余地。”
陈建业笑得更明显:“余地?赵总,你昨天派人往我们院子里扔石头的时候,有想过留余地吗?”
这句话一出来,桌子另一边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赵总眼神闪了一下,却很快恢复镇定:“你这话可就有点乱扣帽子了。”
陈建业不急,慢悠悠地说:“是不是你的人,你心里清楚。”
陈建国听到这里,他正想缓和两句,陈娟却先开口了。
“赵总。”
赵总看向她。
陈娟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镇上的市场,你要做生意,我们也要做生意。谁的东西好,谁就能站住脚。你要是觉得靠渠道能压住一切,那就继续试试。”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陈总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各走各的路。”
说完,他看了一眼老吴:“走吧。”
老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总的脸色,也只能站起来。
几个人很快离开了包间。
门关上的时候,桌子上那一桌菜几乎没动。
陈建国叹了口气:“这顿饭算是彻底谈崩了。”
陈建业却一点也不意外,他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语气反而有点兴奋:“谈崩就对了。刚才那架势,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
陈建国皱眉:“可这样一来,以后麻烦怕是少不了。”
陈建业正要说话。
陈娟忽然开口。
“麻烦很快就会到。”
陈建国一愣:“什么意思?”
陈娟看着桌上的酒杯,语气很平:“刚才那桌饭,有人一直在听。”
陈建业皱眉:“谁?”
陈娟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包间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服务员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小声说:“陈老板,外面有几位同志找你们,说是县里的。”
陈建业眉毛一挑。
“县里?”
服务员点头:“说是工商和市场管理的。”
陈建业忍不住笑了。
他看向陈娟,低声说了一句。
“妈,看样子,今晚有些人的酒,是彻底喝不下去了。”
包间门口那句话一落,桌边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陈建国先是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县里的?找我们?”
服务员点点头,小声说:“对,来了好几个人,看着像是办事的同志,说要找陈老板。”
陈建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嘴角已经带了点笑意:“走,去看看。”
几个人刚走出包间,走廊那头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外套,脸色很严肃,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拿着文件夹。
男人看见他们,先打量了一眼。
“哪位是陈老板?”
陈建业笑着往前走一步:“陈家人都在,这位是我妈。”
男人立刻把视线落到陈娟身上,语气倒还算客气:“你好,我们是县市场管理办的,有点情况需要了解一下。”
陈娟点头:“可以。”
男人看了一眼走廊:“这儿不方便说话,楼下大厅有个小会议室,借用一下。”
进了小会议室,中年男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口就问:“昨天镇口那场试喝,是你们厂子组织的?”
陈建业回答得很干脆:“是。”
男人点点头,又问:“你们生产的饮料,现在在镇上有多少销售点?”
陈建国一听这问题,心里有点紧张,刚想解释,陈娟却先开口了。
“现在不多,刚开始铺。”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翻开文件:“今天上午我们接到几份举报,说镇上有几家店铺售卖假冒饮料,包装和品牌都涉嫌仿造。”
陈建业忍不住笑了一下:“举报得挺及时。”
男人没接这话,只是继续说:“所以我们今天下来,就是准备查一查。”
陈建国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那……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