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回来。酒桌上那些觥筹交错,钱总的笑声,她自己发烫的脸,还有陈知远。
她记得他扶着她的胳膊,记得他把她抱上车,记得车子开动时窗外的流光。
后面的就模糊了,像浸了水的字,洇开一片,看不清楚。
她起床下楼,转过拐角,在厨房门口停下来。
傅砚礼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
他在搅粥,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整齐地摆着几只碗,碗里已经盛好了粥?
另一只盘子里放着几片烤好的吐司,涂了黄油,冒着微微的热气。
周稚梨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几点起来的?”
傅砚礼没有回头。“六点。”
“你昨晚没回去?”
“嗯。”
她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种在厨房里的树。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满得有些发胀。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的粥。小米已经煮开了花,红枣浮在粥面上。
红白相间。
好看。
“傅砚礼。”
“嗯。”
“你生气了。”
傅砚礼搅粥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搅。“没有。”
“你有的。”周稚梨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你每次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动。左边那一根,往下压一点。”
傅砚礼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火关了,把锅端到一边。
周稚梨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着,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角。
“别压了。再压就回不来了。”
傅砚礼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白净漂亮映在他瞳孔里。
“昨晚谁送你回来的?”他问。
周稚梨的手指顿了一下。“陈知远。”
“他抱你上楼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周稚梨看着他,没有否认。“我喝多了。走不动。”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打了。你没接。”
傅砚礼的嘴角又往下压了一点。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自己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什么。
周稚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亲完她没有缩回去,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很近。
近到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皮肤。
“还生气吗?”
傅砚礼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他脸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以后不许喝那么多。”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不许让他送你。不许让他抱你上楼。不许让他碰你。”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傅砚礼,你耳朵红了。”
“嗯。”
“你吃醋了。”
“嗯。”
周稚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他从来不会承认这种事。
他可是傅砚礼,是那朵高岭之花,是那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可他现在站在她的厨房里,穿着她的围裙…
他没有穿围裙,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着,承认了。
周稚梨踮起脚尖,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她亲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早晨的清冽气息。
然后她退开一点点,看着他的眼睛。
“傅砚礼,我只记得你。”
他看着她。“什么?”
“昨晚的事,我不太记得了。不记得他怎么送我回来的,不记得他怎么抱我上楼的。”
她顿了顿,“但我记得,我给他指了路。我说我家在这里。我说傅砚礼在等我。”
傅砚礼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深浅不一,看得清的,看不清的。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像之前那么轻,也不像之前那么急。
这一次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碰到他的头皮,微微发烫。
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吐司也不再温热。厨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她的脸发红,嘴唇也是,头发蹭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伸出手,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
“梨梨。”
“嗯。”
“下次应酬,我陪你去。”
周稚梨笑了。“好。”
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陆景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穿着那件蓝色睡衣,右手还缠着绷带,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过的枯草。
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睛看看周稚梨,又看看傅砚礼,又看看周稚梨,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妈,我……我来倒水。”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周稚梨从傅砚礼怀里退开,脸上的红还没退完。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柜子前,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粥好了。叫安安起床,一起吃早饭。”
陆景泽接过杯子,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叔叔。”他的声音还是很小,“粥很好喝。”
傅砚礼看着他瘦削,绷着绷带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陆景泽没有看到,他低着头,捧着杯子,慢慢走远了。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傅砚礼。”
“嗯。”
“要对景泽好一点吗?他似乎很怕你。”
傅砚礼搅粥的手顿了一下。“你觉得呢?”
“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好像是在改了。”周稚梨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管他怎么做,我心中总有个疙瘩,但是我至今还在怀疑,他究竟是和谁一起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