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失礼失礼,嘿嘿……”
吴校尉干笑了两声,右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迅速收回去。
“就是和路扬以前有点交情,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宋酥雅懒得理他,指尖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转身就走。
这时另一边柳仲光的朋友喊了起来。
“掌柜的,我们吃完了!”
“来喽!”
她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一截。
“两位爷吃得还舒坦吗?”
“真不错!从没吃过这种味儿的面,新鲜!”
其中一人拍了拍肚子,另一人点头附和。
“自家调的方子,全京城独一份。”
宋酥雅微微一笑,右手拿起算盘拨动两下。
“面钱四十文,再加两杯快乐水二十文……”
“宋掌柜,咱们吃饭从不花铜子儿的。”
说话的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可不是嘛,要是让柳仲光听说了,不得笑话咱们掉价?”
两人边说边把一小块银子搁在桌上。
“回头我们再带朋友来,这么有味儿的面,可得让更多人知道。”
先开口那人站起身,抖了抖衣摆。
“那就多谢二位捧场了。紫玥,送两位公子出去。”
宋酥雅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紫玥应声上前,裙角扫过门槛,领着客人往外走。
等她回来时,宋酥雅已经把桌上的碎银收好。
顺手抓起抹布擦起桌子,抹布在木纹上留下浅浅水痕。
“娘,这些活我来做就行!”
林紫玥一边说,一边眼角悄悄瞄了吴校尉那边一眼。
“那个……路夫人,其实……”
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吴校尉这才放下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
“吴校尉,你跟我家侯爷以前是兄弟情深,现在他落难入狱,我一个妇道人家撑这个家,你常来吃饭,我感激还来不及。可除了这生意上的事,咱俩之间就没啥好谈的了。”
“路夫人,你真打算守着他一辈子不成?他在牢里出不来,你也跟着过孤寡日子?”
吴校尉一脸不忍。
“我是个直性子,看你天天忙前忙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宋酥雅往后退了两步,脸色一沉。
“吴校尉说话请自重!我宋酥雅活着姓路,死了也归路家坟,这一辈子就认准一个人,我夫君。哪怕他蹲一辈子大牢,我也等他到老到死!”
这番话一出口,吴校尉刚想说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
连刚从灶台后头出来的林紫玥都听愣住了。
心说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真心?
吴校尉脸上挂不住,低头猛扒面条。
三两口吃完,碗底汤汁都没剩。
他扔下几粒碎银子,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一圈。
他脚底抹油走了,门帘掀开又落下,风带得门口风铃晃了两下。
宋酥雅长吁一口气。
刚才那句豪言壮语自己听着都发虚,还好把人吓跑了。
她收起银子,让林紫玥去撤桌。
林紫玥应了一声,转身端碗,腰还没直起来,又听见宋酥雅开口。
“娘,我一直纳闷,你为啥不去牢里看他,原来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得紧。”
宋酥雅斜眼瞅她,撇嘴一声冷笑。
“哼——”
她转身去水缸舀了瓢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是应付个粗人随口说的,你还信上啦?”
她把空瓢搁回缸沿,声音冷了几分。
“吴校尉跟侯爷一向尿不到一壶,可总往这儿凑,怕是打着我的主意呢。”
她冷笑着摇头。
“可他自己也不照镜子瞧瞧,比侯爷也就小两岁,家里老婆娃都有了。你说,这种货色算什么玩意儿!”
她抬手抹掉嘴角水渍,语气里全是不屑。
林紫玥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吴校尉确实挺不要脸的。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把碗摞进洗碗盆里,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刚过晌午,门口风铃叮当响,又来了生面孔。
铜铃撞得急,余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
宋酥雅一看是新客,立刻笑着迎上去。
“听说你这儿有京城独一份的手艺面,我和朋友来尝尝鲜。”
听说?
谁传的?
她心头一跳,目光扫过两人衣着。
青布直裰,腰带素净,不像常走街串巷的闲人。
管它呢。
宋酥雅问清口味,报了价,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锅烧热,油入锅,葱花爆香,面条下锅,翻搅均匀。
饭馆外头。
宋阿沅静静站着,目光扫过这家小店。
这就是路亭舟娘开的铺子?
她看进来的人稀稀拉拉,并不像路亭舟吹的那样日日爆满。
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裙裾轻摆,跨过门槛时踩稳了台阶。
林紫玥抬头一见是她,原本要迎上去的脚步突然顿住。
“姑娘这边请,是要用饭吗?”
她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闷气。
宋阿沅盯着林紫玥看了两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心虚罢了。
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裙。
毕竟宋阿沅是路亭舟明媒正娶的媳妇。
婚书盖着红印,八字合过,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二十文?!”
抬头瞧见墙上那张写着价码的纸条,宋阿沅差点跳起来。
她卖豆腐一斤才收一文钱。
一早上起早磨豆、点卤、压板、切块。
卖足十斤才挣得十文。
这碗面竟要她一天辛劳的五分之一!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铜钱。
“姑娘,咱家每样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伙计指了指墙角木架上贴着的三张纸,上面墨字工整。
“除了面,还有糕点、甜汤,你想吃啥都有。甜汤另加五文,糕点按个卖,两个八文。”
宋阿沅心里直打颤。
照这个价钱,哪怕一天来三五个客人,赚的也比她推着车走街串巷卖豆腐强多了。
难怪他天天能拿十两银子去买菜买肉,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要一碗面,就那个带猪骨汤的吧!”
她声音稍抬高了些,说完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宋阿沅嘴上说的是点餐,心里其实是在探底。
她数过店里有四张方桌,每桌配四把竹椅,靠墙摆着两只空坛子。
灶台边摞着七八只粗瓷碗,水缸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要是这家小面馆真有这等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