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外缘是成片搭着草棚和破席子的低矮窝棚,住在这片的人平日里捡菜叶、扫米糠、替人扛货换一口稀的。
边境战起的时候男丁走个光,侥幸遣散回来的也是残疾人,后来不断有新人进城,无家可归就住进这些空房里,但这次的瘟疫竟然又夺去了不少人命,剩下的也只用一口气在撑着。
浓浓黑夜也掩盖不了一个猴子一样的蹦跳身姿,破屋里胡二看着蹦跳而来的黑影,神情激动。
项德齐一进来就长话短说,“北城乱起来了。”
他是从冒白烟那会就往这跑,跑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会歇下来才觉着呼吸困难。
胡二回头朝暗处里低低说了一声,“跑!”
他先动,沿着草棚区中的土路往西跑。跑得不快,但步子又急又响,脚底板拍在干泥地上啪啪地响,跑出去二十几步的时候嘴里开始喘,喘得很大声,像是跑了一路没停过。
棚子里立即有人惊醒过来,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着一阵竹哨声,清醒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掀开草帘子往外看,只看见十来个黑影在街上往西跑。
又有人从不同方向跑出来,每个人跑的时候都故意让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中被放大,啪啪啪地响成一片。
那些原本缩着的人开始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站在门口张望,也有人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甚至有人朝跑过去的人背影喊了一嗓子,“去哪啊?”
跑过去的人没回头,只扔下来两个字,“快点!”
住在草棚的人白天在外干零工,晚上在巷口听闲话,他们最熟悉的就是这种“快走”的语气,要么是前面有好东西,要么是后面出事了。
有第一个人跟出去就有第二个,三三两两地凑大了队伍。
队伍里有人突然大喊,“去城东卢家粮库!那儿有粮食!”
声音混在脚步和喘息里,听不出谁喊的,但传得开。
旁边有人听见了,跟着喊,“去城东卢家搬粮食!”
喊声从前面传到后面,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们在往哪里跑,也越来越多的人跑起来。
男女老少从巷子口,从破门里里钻出来,汇进这条土路,像猛然出现的蚂蚁群一下就把整条街占满了。
跑出草棚区的窄巷,再拐过一道弯,路面变宽了,顺着大路往前跑就到大户人家的青石大街了,两边的铺子门板紧闭,门口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少有。
人群踩在石板路的声音清脆异常,啪嗒啪嗒响成一片,要把整条街都敲响了。
街边第一间铺子的二楼上有人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窗关上了,这么多人同时出现是祸不是福。
胡二带着浩荡的大部队跑在最前面,他目光紧紧锁向前面几丈远的糕点铺屋顶,有团黑影一闪而过,估计是人翻进去了。
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拍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后面的人涌上来挤在门口,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门板上动不了,后面还在喊“开门啊”“粮在哪里”,胡二被成肉饼了,耳朵里吵成一片。
“让开!”忽然有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的木杠子照准门缝中间别进去,肩膀一顶,门板嘎吱一声裂了一道缝。
旁边的人一道用力,门栓在木头断裂的脆响里弹飞出去,门户豁然洞开,人群像开闸放生的鱼一样涌了进去。
院里四周挂着灯笼,正中间站着十几个拿着刀棒的人,领头的汉子大喝道,“站住!再往前别怪我不客气!”
但涌进来的人太多了,第一拨的人还没来得及刹住脚,第二拨就撞在他们背上,第三拨又从两侧推着往前走,人群如蚂蚁一样迅速覆盖上看中的食物。
带头的汉子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举着刀的胳膊完全被架在了半空之中。
有人突然一把攥住他举刀的手腕,往下猛地一压,刀立即脱了手落在地上被人踩过去。
汉子本人也被裹挟着往后冲,其他护院被冲散了,有人被挤到墙角动弹不得,这时候全场只剩下嗡嗡的嘈杂,一旁的管事见了忙贴着墙根往后门跑。
后院库房的大门被人群撞开了,门板朝两侧弹开,被涌进去的人流顶住再也合不上了。
黑暗的库房内里被门外的光照亮了一角,满垛的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到梁下,挤在最前面的人伸手扯开了麻袋,白米哗地淌了一地,“是新米!不是陈粮!”
他话音未落,后面的人架着他的肩膀往深处挤,有人拖出了粮袋,陆续有人扛着粮袋往外走,但里门外的人流撞在一起,进不去也出不来,整个库房门被堵得紧紧的。
“大伙都靠右走!”有人喊着,“旁边还有地窖!大伙分开取粮!”
不一会,地窖里也成了哄抢,成袋粮被撕开了口子堆在地上,有人抱着粮食往外挤,嘴里喊着“让让”,乱成一锅粥。
护院们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挤出去了还是自己跑了,院子里空了下来,只剩几根被丢弃的棍棒横在青砖地上。
“搬粮食!”
胡二的人都在另一间小库房里,临近后门,后们和隔壁布庄的侧墙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四尺宽的窄巷,独轮车和板车就停在这地。
车板上铺了一层旧草席,每辆车能码二十袋,码满用草席一盖,再用绳子捆好,蒙上油布就能推走了。
从城外匆匆赶来的项德齐找了一圈才找到人少的小库房,“快!快走!巡防军来了!”
三辆独轮车装了将近20袋粮,两辆板车拉了上千斤。
三十多人费力推着板车往外城跑,“柳姐呢?怎么还没汇合?”
在城北粮库中,粮店转移的两辆板车上的粮食被瓜分了,柳如松一人挑有四百斤,其余六人挑走剩下的粮食,现成的板车被牵到城东备用。
在边境战乱时,钱林华带着李小清多次在密道中穿梭,这次密道出口正好在那处破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