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店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沈绵和钟吾过来时,听见人群中传出嚷嚷声:
“大家伙快来看呐,这家的烤鸡吃死了人!”
同时传来哀嚎声,哭天喊地,跟在灵堂里哭丧一样。
沈绵从人群里挤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旁边跪着一名披麻戴孝的年轻人,边哭边嚎,“娘啊,您怎么这么命苦,儿还没有好好给您尽孝,您怎么就走了,儿对不起您,呜呜呜……”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围观的人都一边倒地站在孝子这边,将烤鸡店自动判定为黑心商家,丧尽天良。
“我这侄儿孝顺,昨天来店里买了烤鸡回去孝敬老母,哪想到这些黑心肝的为了赚钱,专门收那些病鸡死鸡来烤,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可怜我这老姐姐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我这侄儿拉扯成人,还没来得及享清福就被这些黑心肝的害了,大家伙可一定要替我这侄儿讨回个公道!”那中年人不禁潸然泪下,拿袖子擦泪。
围观的人也是听得群情激愤,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在那中年人怂恿着众人要破门而入讨说法之际,一声咳嗽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这家店是我开的,有什么话跟我说。”沈绵亮出身份。
那对叔侄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将矛头对准她,煽动围观的人对她进行言语攻击,企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制裁她。
沈绵早就料到王守财会继续指使人给店里泼脏水,也有心理准备。
不过抬个死人过来放在店门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你说人是吃了我店里的烤鸡被毒死的,那我且问你,这烤鸡是什么时候买的,又是何时毒发的,是吃了多少才毒发的,那烤鸡可还有剩的,请大夫来看过没有,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沈绵提出的这一连串问题,叔侄俩一个都没答。
中年人一口咬定人就是吃了她店里的烤鸡才被毒死的,那侄儿威胁她要让她偿命,两人看她一个弱女子身边也没个帮手,心理优势就更大了,气焰愈发嚣张。
“大家伙以后可千万别买这家的烤鸡,要是像我这老姐姐一样把命丢了可就不值当了。”
“你还我娘命来!娘啊,您怎么这么命苦,都是这些黑心肝的害了您,儿一定会为您讨回公道,呜呜呜……”
在叔侄俩的煽动下,众人对着沈绵指指点点,有人让她少干点缺德事,多积点德,有人让她赶紧给人家赔钱,有人让她去官府投案自首,别再出来祸害人了……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关键时刻,钟吾带着官兵过来了。
带头的人是杜安,身后跟着十来人,先把现场围住。
见官兵来了,众人都住了嘴,那叔侄俩心虚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中年人又使了个眼色,那侄儿立刻放声嚎哭起来。
“官爷,”
中年人正要恶人先告状,就被沈绵截胡了。
“他们说我店里卖的烤鸡毒死了人,用的都是病鸡死鸡,我敢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官爷尽管让人去店里调查,看看有没有他们说的病鸡死鸡。”
沈绵一说完中年人就立刻反驳道:“你那些病鸡死鸡都卖给人吃了,当然不怕人查了。”
“我刚赌咒发誓,没赚过一分黑心钱,你敢吗?”沈绵质问道。
中年人道:“你发誓有什么用,你自己干了什么黑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装模作样地发个誓就能蒙混过去了。”
“那就验尸!”
沈绵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听到验尸两个字,叔侄俩心虚地看向对方。
“既然是毒发身亡,一验便知。”杜安过去蹲下身,伸手准备揭开白布。
那侄儿神色一慌,连忙伸手去拦,被杜安一记凌厉的眼神看过来,吓得脑袋一低,把手缩了回去。
当杜安揭开白布时,人群中胆大的伸长脖子往里瞧。
当死者那张蓬头垢面的脸从白布后露出来时,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这真的是你娘?”杜安问道。
那侄儿低着头嗯了一声。
杜安拨开死者脸上的乱发,发现脖子上有条勒痕。他检查那条勒痕时,在喉咙上摸到了一块东西,收回手后道,“死者颈骨被勒断,分明是被勒死的,而且,此人颈前结喉隆起,分明是男子,如何是你娘?”
杜安目光凌厉地扫过去,那侄儿吓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中年人见事情败露,想溜,被杜安反手擒住。
“来人,带回去,好好审问。”
叔侄俩连忙求饶,说他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是别人指使他们干的。
“谁指使的?”杜安问道。
两人不敢说。
“那这人是怎么死的?”杜安问道。
两人还是不敢说。
“带走!”杜安一声令下。
两人吓得脸色一白,腿肚子都软了,走不动道,被官兵架着胳膊拖走了。
杜安将死者身上的白布盖上后,带着剩下的人抬着死者走了。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沈绵往对面的茶馆看了一眼,窗后那张脸又对她阴阴一笑。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店门口走去。
门上打开着一条缝,一双眼睛悄悄在往外看。
沈绵知道是元宝躲在门后,毕竟店里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元宝打开店门后出来瞧了瞧,沈绵带着钟吾进去了。
“你刚才怎么不出来帮我?”元宝回来后沈绵问了一下。
“你没叫我出来。”元宝回道。
听到这朴实的回答,沈绵没话反驳,也吸取了一下经验,以后有事喊他一声就行了。
“虽然事情都澄清了,不过这么一闹,估计这两天也不会有客人上门。”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门了。
“店里怎么这么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王守财一脸得意的走进来,说了句不冷不热的风凉话。当他得意的视线扫向沈绵时,见她盯着自己,知道她心里肯定恨得牙痒痒,但又无计可施,想到这儿他就更得意了。
不过他想错了。
沈绵之所以盯着他的脸,是因为他印堂发黑,整张脸也笼罩着一股阴冷的黑气,看着都不像活人了。
昨天她就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鬼气,晚上在他家门外又看到了那两个血红灯笼,跟鬼宅一样,还有让她头皮一凉的东西。
她基本可以确定对方肯定会些旁门左道之术。
这次没得逞,下次多半就要对她这个人动手了。
“事情闹成这样,对小娘子又有什么好处,小娘子何必自讨苦吃。”王守财冷嘲热讽道。
“那人是被勒死的,幕后主使跑不了。”沈绵道。
王守财阴阴一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也是小娘子害了他,害他枉送一条性命。”
沈绵握紧了拳,神色也冷了下来,“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盯住那张阴晦的脸,语气幽冷,“不过你快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王守财心头突突一跳,一股恐惧从背后爬了上来,脸色愈发阴冷地盯着沈绵,“那就看看,究竟是你命短还是我命长。”他阴笑着转身走了。
从店里出来后,他神色一沉,眼神阴冷得仿佛在冒绿光,“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那道阴冷的背影从店门口离开后,元宝才从沈绵背后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吓唬他吗,现在还敢去吗?”
元宝一副“我不敢去但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样子,沈绵就不为难他了,提醒他和钟吾,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要多加小心,对方可能会些旁门左道之术,别着了道。
中午才有客人上来,来的是皇甫瑾和李舒。
沈绵招呼两人坐后,李舒关心问道,“你没事吧,听说早上有人来找你麻烦?”
“都已经解决了。”沈绵问道,“你们要吃点什么?”
“那就先来一只烤鸡,再来一壶酒。”李舒道。
“有饭吗?”皇甫瑾道。
沈绵点头道,“还有腌萝卜和萝卜汤。”
“都来一份吧。”皇甫瑾道。
沈绵让两人稍坐,拿着一壶酒往后厨去了。
当她端着烫好的酒和切好的烤鸡过来时,李舒兴致勃勃地问她道,“想不想听一件奇案?”
“殿下再稍等一会儿。”沈绵再去后厨端来了腌萝卜和萝卜汤,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皇甫瑾伸手拿过那碗米饭放到自己面前,沈绵把腌萝卜放到桌上时,他端起那罐热气腾腾的萝卜汤放到了烤鸡旁边。
李舒正要开口,沈绵又回后厨拿来了两个碗,再从罐里舀了两碗萝卜汤放到两人面前,然后又回后厨去了。
当她端着自己的午饭出来时,李舒那话已经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了,让他酒也喝不下汤也喝不下。
当沈绵端着午饭放到隔壁的空桌上时,皇甫瑾已经喝了一碗萝卜汤,再舀了一碗。
“殿下可以说了。”她坐下后道。
李舒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宣布道,“现在我已经是监察使了。”
“恭喜殿下。”沈绵端起面前那碗萝卜汤,以汤代酒敬他。
李舒也不计较是汤还是酒,有这份心就够了。
“你知道五十年前长安城里出了件怪事吗?”他幽幽一问,甚是神秘。
沈绵摇了摇头,道,“那个时候我估计还在排队投胎。”
“那我应该是排到你前头去了。”皇甫瑾笑道。
“你们别扯远了,咱们还是先说案子吧。”李舒转头往店门口瞄了瞄,将声音压低几分道,“我查看过卷宗,五十年前,城里城外失踪了十多名孩孩童,而且每次失踪的都是一名男童和一名女童,”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专挑童男童女,是邪教吗?”沈绵同样压低声音道。
李舒道:“我看是妖怪干的,这书上不是说,妖怪都喜欢吸人精气吗。”
“妖也有好妖,不会吸人精气。”沈绵道。
李舒好奇道,“你是不是见过很多妖怪?”
“那殿下查出什么线索了吗?”沈绵转移了一下话题。
李舒看向皇甫瑾,颇有点“怨妇”模样,“我让子兰跟我一起查,他嫌麻烦。”
“凭殿下的聪明才智,一个人也没问题。”皇甫瑾道。
李舒看向沈绵,冲她挑了挑眉,意思像是在说:要不你跟我一起?
“小丫头很忙的,殿下还是去找别人吧。”皇甫瑾道。
沈绵眼下确实也没空去查案,要随时提防那王守财。
李舒托腮想了想,道,“子俊的身手还不如我,到时候还要我保护他。”他又看向皇甫瑾,露出开朗的笑容,“要不你借我两个人,就把杜安和陈玄借给我好了。”
“那殿下自己去说吧。”皇甫瑾道。
“那他们人在哪儿?”李舒问道。
皇甫瑾道:“殿下派人去找找就知道了。”又提醒了一下,“不过我劝殿下,还是别碰这件案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李舒敏锐地抓住重点。
皇甫瑾淡笑道:“五十年前我都还没投胎,能知道什么。”
李舒又转向沈绵,叮嘱她道,“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他,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一点都不爽快。”
“皇甫将军也是担心殿下会以身犯险,不想殿下出事。”沈绵为两人的兄弟情添砖加瓦了一下。
听完两人都貌似有点不自在,像是被肉麻到了。
“你这店里怎么没什么客人?”
李舒本想调节一下气氛,然后沈绵沉默了。
“没客人也挺好的,清静。”他又开解道。
沈绵点头道:“休息两天也挺好的。”
“要不要我再让人送两坛酒过来?”李舒热心道。
沈绵回道:“上次殿下送来的酒还只喝了半坛,客人都夸是好酒。”
“我还有十坛美酒,一直在地下埋着。”李舒舒朗一笑,“等你成亲的那天,我挖出一坛来送给你。”
自己是该接受呢还是该接受呢?
“那等殿下成亲的时候,我也送殿下一份厚礼。”
听到成亲两个字,李舒脸上的笑容一僵,然后夹了块烤鸡研究起来,假装自己很忙。
“小丫头,我先走了。”皇甫瑾起身时又笑着说了一句,“夜里别乱跑。”
沈绵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知道自己昨晚干什么去了。
肯定是小蝴蝶看见了。
“殿下,我这儿有特别好吃的橘子酱,你要不要带瓶回去尝尝?”
“在哪儿呢,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