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电视台的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
宋柚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许茉坐在她旁边,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过分完美的侧脸上移开。
今天的选拔赛至关重要。
《全球华人新秀歌唱大赛》,这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门票。
可宋柚,这个即将登台的选手,却平静得像是在赴一场普通的下午茶。
她一直都是这样。
许茉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黄嘉诚。
这段时间以来,许茉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由宋柚亲自编剧、导演的,复仇大戏。
那块位于城西,被所有人,包括黄嘉诚自己,都认为是天赐良机的“风水宝地”。
在宋柚的口中,却是一个被遗忘了几百年的“乱葬岗”。
她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用各种真假难辨的“内部消息”,用一场精心编排的“信息围猎”,把那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黄嘉诚,一步步引进了陷阱。
然后,在黄嘉诚最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即将扭转乾坤的时候。
引爆炸弹。
超威集团的股价,应声崩盘。
黄嘉诚本人,也因为那篇揭露他私生活的花边报道,身败名裂。
黄正宏,那个在京城商界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枭雄,不得不亲自出面,壮士断腕,将自己的亲儿子,逐出家门。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狠。
太狠了。
更让许茉觉得头皮发麻的,是最后的收尾。
宋柚竟然用一千一百万的“白菜价”,从输光了所有筹码的黄嘉诚手里,把那块大凶之地,买了回来。
当许茉质疑她买这块废土有什么用时。
宋柚告诉她,这块地,很快就会被市政征收,用来修建地铁。
而她,将会拿到至少四千万的全额赔偿。
一进一出,净赚三千万。
她终于明白。
从会所门口的那场冲突开始,宋柚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她不是在被动地防守。
她是在主动地,为自己创造一个,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利益的机会。
黄嘉诚,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用来达成这个目的的,一个工具人。
一枚棋子。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宋柚空手套白狼,为自己,也为所有跟着她的人,赚取了惊人的财富。
许茉心中已无数次佩服。
司机轻声提醒,“许姐,宋小姐,到了。”
宋柚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到了?”
她眼神清澈,没有半点大战将至的紧张。
好像刚才那一路,她真的只是在安安稳稳地睡觉。
许茉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吧,我们进去。”
一个佩戴工作证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宋柚小姐,许茉小姐,是吗?”
许茉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女孩说着,领着两人进了休息室。
“就是这里了,你们先在这里稍作休息。选拔开始前,会有人过来通知。”
女孩说完,便转身离开。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软禁起来了?”
宋柚倒是很平静,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茉姐,坐。既来之,则安之。”
半个小时后。
门外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宋柚小姐,请跟我来,轮到您了。”
许茉快步走到宋柚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
“别紧张,就按我们排练的来。”
宋柚睁开眼,对她笑了笑。
“放心。”
她站起身,跟着女孩走出休息室。
许茉想跟上去,却被女孩伸手拦住。
“抱歉,许小姐,家属和经纪人不能进入考场。”
许茉只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宋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宋柚跟着工作人员,七拐八绕,来到一扇标着“一号演播厅”的大门前。
女孩停下脚步,指了指门。
“进去就是了。”
宋柚推开门。
演播厅很大,但空空荡荡。
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条桌。
桌后坐着五人。
宋柚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中间那位主考官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宋柚?”
“是我。”
“资料我们看过了,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主考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不过,今天的选拔,不看你过去写了什么,只看你现在能唱什么。”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规则很简单。”
“一分钟。”
“清唱。”
“让我们看到你的真实水平。”
“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一分钟。
清唱。
宋柚心中略微惊讶。
李崇峰的编曲,那些为了舞台效果精心设计的段落和高音……
在这一刻,全部作废。
对方根本不给你任何展示“作品”的机会。
他们要的,是最原始,最赤裸,最不加修饰的声音。
就像一块璞玉,被剥去了所有的外壳,直接呈现在鉴定师的面前。
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宋柚甚至能感觉到,那五道锐利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看她是否会慌乱,是否会失措,是否会开口质疑。
她静静地站着。
大脑在飞速运转。
原本准备的那首歌,不行了。
那是一首需要宏大编曲来衬托的作品,清唱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必须换歌。
换一首,能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在没有任何乐器辅助的情况下,瞬间抓住人耳朵的歌。
一首能将她嗓音中最精华的部分,展现得淋漓尽致的歌。
无数旋律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或太平,或太炫技,或意境不足。
有了。
她的脑海里,终于定格在了一段婉转凄清的旋律上。
一首词牌,一阕悲歌。
最适合用最纯粹的人声来演绎。
她抬起头,迎上五位考官探寻的视线,微微鞠躬。
“各位老师好。”
“我演唱的曲目,是《西楼》。”
演播厅里,灯光骤然亮起,全部汇聚于舞台中央。
女孩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简单的白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可当灯光照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太亮眼了。
那不是一种咄咄逼人的美,也不是一种需要浓妆艳抹去堆砌的精致。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又明艳的气质。
她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却仿佛自带一方天地,将周围所有的光与影,都变成了她的陪衬。
主考官席上,坐在最左侧的是李执。
他不懂音乐,今天过来,纯粹是想看看选手的综合素质,尤其是台风。
在他看来,刚才上场的几个选手,要么是略显紧张,要么就是过于油滑,动作设计得匠气十足。
可眼前这个叫宋柚的女孩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儿。
就赢了大半。
主考官陈华清了清嗓子,“可以开始了。”
宋柚微微颔首。
没有伴奏,没有前奏。
在这空旷寂静的演播厅里,她启唇,清澈空灵的声音,如同一缕不带人间烟火的月光,缓缓流淌出来。
“无……”
声音很轻,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是一种带着一丝凉意的,极致的孤独感。
“月……”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真的有一弯冷月,挂在了众人心头。
李执是外行。
但他听懂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单衣的女子,在深夜里,独自登上高楼,看着那被梧桐树影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庭院。
明明是唱歌,却让人眼前有了画面。
一曲终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股清冷孤绝的意境里。
宋柚睁开眼,对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她走出了演播厅,众人如梦初醒。
主考官陈华,看着宋柚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好听,好听……”
李执也回过神来,他身体靠向椅背,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承认,这首歌,这个女孩,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可……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另一位评委,国内着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刘雪梅小声说道。
“刘老师,唱得是真不错,这姑娘长得也好,台风更是没得说。”
“不过,跟刚才那个能飙到 highG的女孩比,总觉得欠了点冲击力,不够炸场。”
刘雪梅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门外汉。
她摇了摇头。
“老李,你这可就真是外行看热闹了。”
“刚才那个女孩,充其量算个不错的歌手,是个好工匠。”
“而刚刚这个,是艺术家。”
李执一愣,“有这么大差别?”
“差别大了。”
刘雪梅还没开口,坐在中间的主考官陈华就接过了话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刚才那首高音,难在技术,是物理层面的难度,只要天赋够,肯下苦功,总能练出来。”
“可宋柚这首《西楼》,难在‘神韵’。”
陈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这首歌,它不是一首让你炫耀嗓子的‘大歌’。它的魂,是哀婉,是孤寂,是那种不敢高声语的清冷意境。”
“多一分力,就显得哭天抢地,做作了。”
“少一分力,又会显得平淡,没有感情。”
“你们听她刚才的演唱,声音里有愁,但脸上没有。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控制在那一口气里,用声音的变化,去画一幅‘深院锁清秋’的画。这种对情感和音乐的理解力、控制力,是最高级别的难度。”
刘雪梅深以为然地点头补充。
“陈老师说的是意境,我再说说技术。”
“老李,你只听到了她唱得轻,却不知道这‘轻’有多难。”
“你听她那句‘无言西楼,月如钩’,那么长的句子,她一口气唱下来,声音匀得像拉出来的一根蚕丝,从头到尾,粗细一样,半点抖动和断续都没有。这口气,没十年以上的功力,根本沉不住。”
“还有,她大量用了弱混声和气声。现在的小年轻,都喜欢喊,喜欢飙高音,以为那就是本事。可她敢用这么轻的声音,像游丝一样飘着,却没断,也没虚,还能清清楚楚地送到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叫‘举重若轻’,是宗师的玩法。”
另一位作评委,也开了口。
“不止。你们注意到她那些小转音没有?”
“比如‘寂寞梧桐’的‘桐’字,那个小小的拐弯,带着一点古典戏曲的韵味,一下子就把那种婉转凄清的感觉给勾出来了。这东西要是唱不好,就会特别油腻,画蛇添足。可她处理得,就是画龙点睛。”
“还有她的咬字。我敢说,现在流行乐坛,能做到她这样‘字正腔圆’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字头、字腹、字尾,清清楚楚,又带着古雅的美感。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用声音,吟诵一阕流传千年的词。”
一番分析下来,李执听得瞠目结舌。
他这才明白,自己所以为的“没有冲击力”,在这些专业人士的耳朵里,竟然是如此登峰造极的技艺。
陈华拿起桌上那份属于宋柚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作词,作曲,演唱……
全能。
陈华的手指,在那份薄薄的资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把资料往刘雪梅和李执面前推了推。
“你们看。”
“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这怎么可能!
刚才那首《西楼》,那份沉淀,那份对气息如臂使指的控制力,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浸淫,绝无可能做到。
可资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叫宋柚的女孩,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练声了?
李执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二十二岁的年纪,拥有这样超越年龄的镇定和技艺,这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老天爷……真的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啊。”刘雪梅嘴里不住地感叹。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许茉见宋柚进来,迎上去,问:“怎么样?”
宋柚冲她笑了笑,走到沙发边坐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许茉紧紧盯着她,“过了还是没过?评委怎么说?他们问了什么问题?”
宋柚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
“结果还没出来,所有选手唱完才一起公布。”
许茉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你唱得……顺利吗?没出什么问题吧?”
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那首歌是李崇峰团队做的,编曲层次丰富,气势恢宏,简直是为竞技舞台量身打造的杀器。
许茉听过,她可以肯定,只要宋柚正常发挥,绝对能技惊四座。
宋柚放下水杯,看着她。
“我没唱那首。”
“选拔规则是,清唱,一分钟。”
“清唱?”
“对。”宋柚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伴奏。那种情况下,我们之前的选曲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反而会暴露编曲的空洞,得不偿失。”
许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首歌太吃编曲了。
没有了层层递进的器乐铺垫,那些高音和转音就会显得突兀而单薄。
宋柚重新靠回沙发上,“等结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