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急着做决定。”沈倦说，“等我们见面了，一起分析利弊。”
“好。”苏念感到心里踏实了，“沈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装大度。”苏念笑了，“谢谢你告诉我你也会担心，也会自私。”
电话那头，沈倦也笑了：“跟你学的。诚实一点，哪怕不那么完美。”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苏念卸妆洗漱，躺在床上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一周，她面对了太多诱惑：调回总部的机会，独立创业的机会，陈宇峰若有若无的好感……
但每一次，她都做出了坚定的选择。
因为她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上海。
在沈倦身边。
在她自己建立的生活里。
苏念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沈倦的笑容。
“等我回去。”她轻声说，“很快就回去了。”
然后闭上眼睛，在洛杉矶的夜晚，梦见了上海的梧桐树。
周五清晨六点，沈倦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楼时，上海的冬天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出租车。
他要去bJ四天。天穹计划第二阶段启动会，关系到团队未来两年的研究方向，也关系到他个人在学术界的地位。
叫的车准时到达。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沈倦报出“虹桥机场t2”后，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脑海里却在反复排练今天下午的汇报——四十五分钟，需要讲清楚过去一年的成果、遇到的挑战、解决方案、以及下一阶段的研究设想。
每一页ppt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数据要精确，逻辑要清晰，表达要简洁有力。最重要的是，要说服评审专家，他们团队的方向是正确的、有价值的。
手机震动，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洛杉矶时间下午三点。
【苏念】：出发去机场了吗？bJ冷，多穿点。
沈倦回复：
【沈倦】：在路上。你那边快下班了吧？
【苏念】：嗯，最后一天工作坊，马上就结束了。晚上跟几个同事吃饭，算是告别。
【沈倦】：少喝酒。
【苏念】：知道。你汇报加油。
【沈倦】：谢谢。
放下手机，沈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光。上海还没完全醒来，但已经有人在为这座城市运转而忙碌：清洁工在扫街，早餐店亮起灯光，公交车开始发车……
他突然想起苏念说过的话：“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心跳节奏。”
上海的心跳，是绵长而温厚的。洛杉矶的心跳，是跳跃而热烈的。bJ的心跳呢？他马上要去感受了。
到达机场，办理登机，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沈倦在登机口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检查一遍ppt。
这时，手机响了。是母亲李婉。
“小倦，到机场了吗？”李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沈明轩翻报纸的声音。
“到了，在等登机。”沈倦说，“妈，这么早打电话？”
“你爸不放心，让我问问。”李婉压低声音，“他嘴上不说，其实很重视你这次汇报。昨晚还在书房查资料，说要帮你看看有没有疏漏。”
沈倦心里一暖：“帮我谢谢爸。”
“你自己回来谢。”李婉说，“对了，小念在洛杉矶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最后一天会议，下周就回来了。”
“那就好。”李婉顿了顿，“儿子，汇报的时候别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我知道。”沈倦说，“妈，您跟爸说，等我回来，带小念回家吃饭。”
“好！”李婉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就告诉你爸，让他高兴高兴。”
挂断电话，登机广播响起。沈倦收拾好东西，排队登机。
两个小时的飞行，他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但脑海里，ppt一页页自动播放。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把复杂信息内化，形成肌肉记忆。
飞机降落bJ时，上午十点。天气比上海冷得多，空气干燥，天空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高远的灰蓝色。
沈倦裹紧大衣，打车去会议酒店。路上，他给苏念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然后开始查看会议群里的信息——已经有几个团队到了，在群里分享会议资料和注意事项。
下午两点，会议正式开始。
国家会议中心的会场很大，能容纳五百人。沈倦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领导致辞，心里平静如水。多年的从医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高压场合。
真正紧张的是他上台的那一刻。
“下面，有请市三院心外科沈倦副主任，汇报‘基于人工智能的心脏手术辅助系统’项目进展。”
掌声中，沈倦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台下——评审专家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其他参会者散布在各个区域，有的在低头看材料，有的在认真听。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页ppt。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下午好。我是沈倦，来自Sh市第三人民医院心外科。今天我将汇报我们团队在天穹计划第一阶段的工作成果，以及第二阶段的设想。”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清晰，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几个关键成果引起了专家的兴趣。但进入技术难点部分时，挑战来了。
“沈医生，”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举手提问，“你提到算法在复杂病例中的准确率是92.3%，这个数据是基于多少样本？”
“387例。”沈倦回答，“全部是经过伦理委员会批准的真实手术案例。”
“样本量还是偏小。”另一位专家皱眉，“而且，我注意到你们的对照组设置有问题。为什么不用传统方法做对比？”
这个问题很尖锐。沈倦早有准备，切换到对比数据页：“我们做了对比。请看这张表——”
他详细解释了实验设计，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对照组，数据差异说明了什么。有理有据，但提问的专家显然不完全满意。
“我还是认为样本量不足。”专家摇头，“心血管疾病千变万化，387例远远不够支撑你的结论。”
沈倦感到额头微微冒汗。他知道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医学研究就是这样——在有限的时间和资源内，做到最好。
“您说得对。”他坦然承认，“样本量确实有待扩大。这也是我们第二阶段计划要做的事——与全国十五家三甲医院合作，将样本量扩大到5000例以上。”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不足，又提出了解决方案。提问的专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接下来的质询环节，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有的质疑技术路径，有的质疑临床实用性，有的甚至质疑整个研究方向是否值得投入。
沈倦一一应对，但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下降。四十五分钟的汇报，加上半小时的提问，他的声音开始发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终于，主持人宣布：“时间到。感谢沈医生的汇报。”
沈倦走下台时，腿有些发软。但他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回到座位。
旁边的同行拍拍他的肩：“讲得不错。那几个老头就是这样，谁都怼。”
沈倦勉强笑了笑，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他看了眼手机，苏念发来了几条消息，但他现在没精力回复。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晚宴安排在酒店宴会厅。这是社交时间，也是建立合作关系的机会。沈倦虽然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他遇到了几位心外科领域的权威，交换了名片，简单聊了各自的研究方向。也遇到了一些潜在的合作方，表达了合作意向。
但最让他意外的，是遇到了秦语薇。
“沈医生。”秦语薇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笑容得体，“汇报很精彩。”
“秦医生？”沈倦惊讶，“你也来参会？”
“嗯，神经外科分会场。”秦语薇举了举手中的会议证，“下午听说了你的汇报，反响不错。”
“谢谢。”沈倦松了口气——秦语薇的专业评价，比社交场合的恭维更有价值。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苏念在洛杉矶怎么样？”秦语薇问。
“挺好的，下周回来。”沈倦说，“那天聚会，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秦语薇微笑，“看到你们重新在一起，我真心为你们高兴。”
这话说得很真诚。沈倦感激地点头：“谢谢。”
“对了，”秦语薇从包里拿出一张票，“上次阿莫给我的交响乐票，我去了。确实很精彩，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不是更好？”沈倦接过票根。
秦语薇笑了笑：“也是。那我回头联系他。”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然后各自回到社交圈中。沈倦看着秦语薇从容的背影，心里想：她真的很好，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
晚上十点，晚宴结束。沈倦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念打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屏幕上出现苏念的脸——她好像在外面，背景有音乐声和说话声。
“沈倦！”苏念看起来很高兴，“汇报怎么样？”
“还行。”沈倦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就是被专家怼得有点惨。”
“正常。”苏念说，“学术会议都这样。最重要的是，你讲完了，而且没被问倒。”
沈倦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被问倒？”
“因为你是沈倦啊。”苏念理所当然地说，“你准备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沈倦心里一暖。
“你在哪儿？”他问，“背景好吵。”
“同事的告别派对。”苏念把镜头转了一圈，是个不大的酒吧，几个奥林匹斯的同事在喝酒聊天，“最后一天了，大家放松一下。”
“少喝点。”沈倦叮嘱。
“知道啦。”苏念把镜头转回自己，“我就喝了一杯鸡尾酒。对了，我订了回程机票，12月24号下午到上海。”
“我去接你。”沈倦立刻说。
“好。”苏念眼睛弯成月牙，“还有一周，我就回来了。”
“嗯。”沈倦看着屏幕里的她，突然很想念，“苏念，我想你了。”
苏念的笑容柔软下来：“我也想你。特别想。”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眼神里的思念是真实的。
“快去陪你同事吧。”沈倦说，“我明天还要开会，先睡了。”
“好，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沈倦洗漱后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bJ参加学术会议。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医生，汇报时紧张得手都在抖，被专家提问时差点答不上来。
而现在，他能从容应对各种挑战了。
时间确实能让人成长。
但成长不只是专业能力的提升，更是内心的强大。强大到，可以承认自己的不足，可以接受别人的质疑，可以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也能在分离时，保持信任和思念。
沈倦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房间，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在机场接苏念。她拖着行李箱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阳光很好。
接下来的两天，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沈倦参加了分组讨论，听了其他团队的汇报，也参与了激烈的学术辩论。
周六下午，会议进入最关键的环节——第二阶段任务分配和经费评审。
每个团队都要提交详细的研究计划，评审专家现场打分，决定经费分配。这是真正的战场。
沈倦团队的序号是第七。前面六个团队，有的获得了高度评价，有的被指出了严重问题。气氛越来越紧张。
轮到他们时，沈倦再次上台。这次，他更从容了。
“基于第一阶段的成果和专家们的建议，我们调整了第二阶段的计划。”他开门见山，“主要调整有三点：第一，扩大样本量；第二，优化算法模型；第三，增加临床验证环节。”
ppt一页页翻过，计划详细而务实。专家们的问题依然尖锐，但沈倦回答得更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