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签判厅内部的属吏们,也开始对楼镒颇有微词。
主管常平仓的司仓参军林勉之,是楼镒的直接下属,为人耿直,办事认真。
他实在忍不住,找到楼镒,开门见山地说:“签判,下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你说。”
“如今城中粮价已涨至二百五十文一斗,百姓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粥厂的米眼看就要见底,下官每日去施粥,看着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签判你不是没有慈悲心的人。
当初你在水里泡了三天,下官就在你身边。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下官实在看不懂。”
楼镒沉默片刻,问:“你看不懂什么?”
“看不懂你为什么非但不管粮商,还要招揽更多粮商来。你就不怕他们把粮价抬到天上去吗?”
楼镒盯着林勉之,一字一句道:“林参军,我问你,如果现在市面上只有三家粮铺卖粮,而城里有一万个人要买粮,粮价会怎样?”
“自然是暴涨。”
“如果市面上有三十家粮铺卖粮呢?”
林勉之一愣:“那……竞争之下,粮价会有所回落。”
“如果市面上有三百家粮铺卖粮呢?”
“那粮价就会——”
林勉之忽然停住了,他好像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楼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签判厅的后院,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常州缺粮,这是事实。但缺粮不等于只能被本地几个粮商拿捏。
天下之大,产粮之地甚多。
江西丰收,米价三十文一斗。湖南丰收,米价三十五文一斗。只要道路畅通,商贾有利可图,粮食自然会从低处流向高处。
这就是‘利之所在,民必趋之’的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林勉之。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粮价太高,而是外地粮商不敢来。只要他们来了,那粮价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是市场说了算。”
“市场?”
楼镒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你等着看王德润等粮商的反应。”
林勉之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而王德润的反应,果然如楼镒所料。
源丰号二楼,王德润、孙仲和、周景安三人紧急碰头。
“这个楼镒,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把官场当儿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孙仲和第一个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他不但不管粮价,还免税招揽外地粮商。这不是存心要坏我们的事吗?”
周景安也皱眉:“我派人去打听过了,他确实发了公文给沿途各关卡,凡是运粮来常州的商船,一律免收过税。而且每石还给十文钱的补贴。这条件,说实话,相当优厚。如果江西的商人知道了……”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王德润淡淡地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王兄,我们怎么办?”孙仲和问。
“降价。”
孙仲和和周景安同时一愣。
“降价?”孙仲和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粮价正往上涨,正是赚钱的时候,你让我们降价?”
“你们想一想,”王德润放下茶杯,“楼镒这一招,真正的杀机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杀机在于他要打破我们的垄断。”王德润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常州现在只有我们三家有粮,所以价格由我们说了算。
但如果江西、湖南的粮商都涌进来,市场上就不止我们三家了。
到时候,粮价就不是我们说了算,而是市场说了算。与其等到那时候被迫降价,不如现在主动降价,把外地粮商挡在门外。”
孙仲和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们把价格降到外地粮商无利可图的程度,他们自然就不来了。”
“不错。”王德润点头,“江西米价三十文,运到常州,算上运费、损耗、人力,成本大约在七十文左右。
如果我们把粮价降到一百文,他们每斗还能赚三十文,仍有利可图,还是会来。如果我们降到——”
“降到多少?”
“降到七十文。”
孙仲和倒吸一口凉气:“七十文?那我们的利润——”
“我们的成本也在四十文左右。七十文卖,每斗还有三十文的利润。”王德润冷冷一笑,“三十文虽然比之前少了很多,但总比让外地人进来抢生意强。
而且,我们三家联手,库存充足,足以撑住这个价格。那些外地来的小商小贩,能有多少本钱?能撑多久?等他们知难而退,粮价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周景安迟疑道:“可是……如果那楼家小子还有后手呢?”
王德润瞥了他一眼:“什么后手?”
“我听说,他在催请朝廷截留上供米。如果真的批下来了——”
“不可能的事,放心吧,我们的吴大郡守不会陪着他疯。”
“王兄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德润打断他,“你以为临安不缺粮?何况就算成了,朝廷的事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等旨意到了,常州的饥荒早就过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外地粮商堵在门外。”
三人商议已定,当即决定:从次日开始,源丰、恒裕、协盛三家粮铺同时降价,粳米每斗七十文。
消息传出,常州城中一片哗然。
百姓们奔走相告,粮铺门前排起了长龙。
七十文一斗,虽然比灾前还是贵了将近一倍,但比起前几日的二百五十文,已经无异于天降甘露。
楼镒听到这个消息后,眉毛微微一挑。
林勉之兴冲冲地跑来报告:“签判!粮价降了!七十文一斗!”
“嗯,他们果然降价了。”楼镒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不是好事吗?”林勉之不解。
“是好事,但还不够。”楼镒抬起头,目光锐利,“林参军,你以为粮商为什么降价?是发善心吗?”
林勉之一愣。
“他们降价,是为了阻止外地粮商进来。”楼镒一字一顿地说,“七十文一斗,这个价格,外地粮商运粮过来,扣除成本,利润微乎其微。很多人就会打退堂鼓。
这样一来,常州的粮食供应还是掌握在王德润几人手中。等他挤走了所有竞争者,他随时可以把价格再涨回去。”
林勉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怎么办?”
楼镒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新的告示。
“去,再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