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楼镒向吴宗翰作揖,“二百文一斗,百姓根本买不起。官府若以此价采购,无异于以官银资助奸商,助长其气焰。”
吴宗翰皱眉:“那你意欲如何?六千石常平仓米已经放了一半,粥厂再过几日便要断炊。不向粮商买,粮从何来?”
“再等几日。”楼镒道,“我已派人打探过,钱德润、孙仲和、周景安三人手中囤积的粮食,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万石。他们现在捂着不卖,就是等着官府撑不住了,好高价兜售。
资本逐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砍头的风险。”
吴宗翰皱眉,他虽然没有在现代留过学,不知道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引用的这一经典描述,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理解。
正规进士出身,他也是实打实地读书人,虽然年老但并不笨。
“那又如何?奸商历来如此。如今饥民越来越多,我们等不起。要是激起民变,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楼镒一脸冷厉道,“下官已想到破局之法,愿全权为此事负责。我会让这些粮商自己撑不住,放出粮来的。”
吴宗翰摇头:“荒谬。他们囤粮在手,粮又不会坏,有什么撑不住的?”
楼镒没有回答,只请吴宗翰放心,然后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值房,取出大哥楼镕寄来的信。
信中提供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明州府同样受灾,但程度较轻,本地粮价已涨至一百二十文一斗;
其二,建康府因有江东转运司的储备,粮价相对平稳,约一百文一斗;
其三,最关键的——江西、湖南两路今年丰稔,米价低廉,每斗不过三四十文。
已有不少商人从江西贩粮至两浙,但沿途税卡重重,加之各地官府为保本地供应纷纷出台“禁米出境”之令,贩运成本极高,风险也大。
楼镒连夜写信,秦戈连夜出行,亲自送信。次日一早,楼镒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贴出告示,宣布常州官府即日起不再干预粮价,任其随行就市。
第二件:他命人在城中各处要道及运河码头张贴榜文,广而告之——常州现缺粮食,欢迎各路客商贩米前来。
凡是运粮至常州的商人,常州签判厅将出具公文,免除其在常州境内的一切商税,并给予每石十文的运输补贴。
第三件:他找到吴宗翰,再次恳请紧急上奏,请求朝廷截留上供米二十万石,并开放各路“禁米令”,允许粮食自由流通。
吴宗翰听完这三件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楼镒,你疯了!”
老知州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管粮价?还补贴商人运粮?你知不知道,那些徽州粮商巴不得你不管!你现在放开,他们明天就敢卖三百文一斗!”
“我知道,郡守,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吴宗翰拍案而起,“你方才还说要打压粮商,现在倒好,非但不管,还要拿官钱补贴他们运粮?你这是助纣为虐!你、你——”
吴宗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楼镒,半天说不出话来。
楼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平静,等吴宗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郡守,下官有一策,或可一举解决粮荒。
此策需要时间,虽不敢妄言必胜,但若依现状下去,常州的局面只会越来越坏。六千石常平仓米放完之后呢?我们拿什么施粥?到时候粮商开口要三百文一斗,我们买还是不买?”
吴宗翰沉默了很久,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水养鱼。”楼镒说,“养的不是常州这里的鱼,而是从江西、湖南来的鱼。”
他将各地粮价及江西丰收的情况一一说给吴宗翰听,只是还没等他说完计划,就被吴宗翰严词拒绝。
“我不管你有什么高明计策,都绝不同意!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你想兵行险招,却不知世事太过险绝,若有一环出了差错,便是满盘皆输。届时饥民暴动,朝廷追责,我们就完了!”
“郡守,”楼镒说,“若循规蹈矩,常州百姓恐将饿殍遍野。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事。下官愿立军令状——若此策失败,所有责任,由某一人承担。”
“不可能!”吴宗翰毫不松口,“你不经我同意,擅自张榜,已是自作主张——”
“郡守,”便在这时,原本一直在房里不出声的洪遵开口,他看着楼镒,“我相信子权的能力,愿与他共担此责。”
吴宗翰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个比自己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人,心中大怒。
这两个常州府衙的第二、第三把手联手,他除非跟大家鱼死网破,不然还能怎么办,脸色铁青地挥手:“行行行,你们去办,即日起,老夫告病!”
楼镒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常州城内舆论大哗。
最先炸锅的,是州学里的士子们。
“岂有此理!”州学教授陈大康在讲堂上拍案怒斥,“楼镒小儿,身为朝廷命官,坐视粮商哄抬物价而不加制止,反而出榜招揽外地商人来常州高价卖粮!此与资敌何异?”
士子们群情激愤,联名写了一封公开信,痛斥楼镒“黄口小儿、媚商害民”,贴在了州衙门口的照壁上。
胥吏见了连忙扯下。
只是这里扯下了,码头、车马行、坊墙上,还是随处可能被贴一张,撕都撕不过来——且楼镒也并不要求人去撕。
城中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原本指望官府出手平抑粮价,没想到官府非但不管,还鼓励商人来卖高价粮。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骂楼镒,说他定然是拿了粮商好处,官商勾结。
毕竟榜文是用的他的印章,以他的名义。
“听说楼签判是明州的世家子,家里商铺富得流油,跟奸商本就是一路,当然不会管咱们死活!”
“可不是嘛!他和那些粮商肯定是一伙的,拿了人家的好处!”
“我亲眼看见源丰号的伙计往府衙送过东西——”
流言越传越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