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芳菲不足为惧,真正有点儿麻烦的是她身后的长宁!”
苏鹤延暗自忖度着。
她此时还不知道长宁真在暗搓搓地准备挖她的墙角。
她只是单纯地就事论事——
长宁大长公主最近确实风光,却没有触及东宫的利益。
郑太后的灵堂上,长宁与一众宗室长辈,对她这个太子妃也算亲近。
那时,苏鹤延没有在长宁身上感受到恶意,也就把她当成了寻常的亲戚。
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还是个能够拉拢的亲戚,苏鹤延不禁有那么一丝地犹豫——
真的要跟长宁翻脸?
长宁本人确实没有那么地惹人厌恶,可韩芳菲确实恶心到她了。
钱维均是她的人,更是她未来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还有韩芳菲与郑家的旧怨,苏鹤延与郑无忌这个远房表舅交情不错。
当年的事,郑无忌与他的妻子颜氏都是受害者。
韩芳菲因着自己的任性,生生害得一对有情人分离十多年。
如今她还盯上了钱维均。
这、不只是“强取豪夺”,钱维均身上还有秘密啊。
苏鹤延已经将她送去了刑部,让她的身上打上了东宫的烙印。
一旦秘密曝光,东宫也要有麻烦。
她、不能不管她。
“姑祖母,对不住了,让谁韩芳菲是你的‘外孙女’,而你又始终不曾好好管教于她呢。”
苏鹤延默默地在心底对长宁说了声抱歉,然后就开始考虑如何彻底解决韩芳菲。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釜底抽薪”。
“好了,我知道了,宫里可还有其他的事儿?”
苏鹤延却没有急着想办法,而是继续跟灵芝说话。
灵芝躬身,继续回禀了几件宫中的小事。
“今日,长宁大长公主又去给圣上请安了,她还给宁妃娘娘、晋陵公主带了些她封地送来的‘土仪’!”
“随郑太后一起住在慈宁宫的两位太妃,这两日病了,宁妃娘娘得知后,向圣上求了恩典,安排了太医过去问诊。”
“……”
灵芝一条条地回禀着。
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在宫里,宫人、禁卫等也会暗地里讨论。
顶多他们不会轻易泄露到宫外。
是以,圣上就算偶有听闻,也不会太过计较。
人嘛,又不是真的哑巴,或是牲畜,总会说些闲话。
只要不涉及皇宫的核心秘密,圣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即便是不重要的小事儿,也不能太过张扬。
至少元驽就不会跟宫人、禁卫打听这些。
反倒是苏鹤延,她是个妇人,又是个年轻的病秧子,偶有“僭越”,恰恰是圣上想要看到的——
一个十五岁的皇家新妇,身子弱、性子娇,若是行事无比周全,毫无行差踏错的地方,完美得堪称贤妇典范,她这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后啊。
亲生的、宽厚的“父皇”应该可以容忍,但圣上估计会犯嘀咕。
太子娶了这么一个“贤妻”,还拼命地为她扬名,到底意欲何为?
苏鹤延:……啧,在变态手底下讨生活,就是这么地艰难!
“好,知道了!你回去吧,让人想办法看顾一下钱家表兄!”
苏鹤延摆摆手,示意灵芝退下。
灵芝躬身退了出去。
苏鹤延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想要釜底抽薪,还要一击必中,决不能杀而不死地留有后患。
笃、笃笃!
苏鹤延敲着扶手的手指,忽的顿住了。
她脑中闪现出前些日子元爱对她说过的一桩“往事”。
或许,可以从这件事入手,将长宁扳倒。
“郡主在做什么?”
苏鹤延抬头,看向身边的奴婢。
青黛赶忙上前,躬身回禀道:“这几日,郡主都在她的院子里收拾行李!”
赵王府要腾出来,元驽夫妇进宫,而元爱则要搬去她的郡主府。
所以,这些日子,苏鹤延在忙,元爱也在打包。
苏鹤延点点头,再次抬起手。
丹参会意,赶忙又将她扶了起来。
“走,去海棠院!”
苏鹤延想再跟元爱谈谈,看看她对于那件事,还记得多少!
许是姑嫂有默契,苏鹤延刚刚走出花房,还没有走出东苑,元爱便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嫂嫂,您有事儿要出去?”
看到苏鹤延往外走,元爱顿住脚步,先屈膝行礼,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
“正要去你的海棠院,可巧你就来了!”
苏鹤延也没想到,她与元爱竟也有这般默契。
她便笑着说道:“你来寻我,可是有事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几样早些年收在库房里的药材,不算稀奇,胜在有些年份,想着嫂嫂有药铺、还有慈心院,不管是给病人,还是给那些孤儿,都便宜,便拿了来!”
元爱知道自家大嫂身份贵重,又家私丰厚。
她那点子家当,在嫂嫂面前根本就不值什么。
她甚至都不好意思说这些药材是送给苏鹤延的,便拿着慈心院做借口。
反正东西是送给大嫂的,大嫂只要收了,不管她拿去做什么,都是元爱尽到了自己的心意。
“爱姐儿有心了!”
苏鹤延点头权做致谢,示意茵陈将东西收了。
然后,她笑着对元爱说道:“我在花房坐得骨头疼,便想去园子里转转,你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儿,不如陪我一起走走?”
“嗯!”
元爱一双杏眼里,眸光微闪,她乖乖地点头,来到了苏鹤延的另一侧,与丹参一起,簇拥着苏鹤延走出东苑。
苏鹤延体弱,从小就习惯了缓步慢行。
一行人也都按照她的节奏,慢慢地在抄手游廊行进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来到了湖边。
湖中间,耸立着高高的戏台,长长的木质栈桥连接着戏台与岸边。
苏鹤延顿住脚步,看了眼青黛。
青黛会意,摆手让一众奴婢都停了下来。
元爱见此情况,便也让自己的奴婢都站在了栈桥边。
只有她和丹参,陪着苏鹤延,慢慢地走上了栈桥。
厚底绣花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可惜了,表哥专门为我建的戏台,还不到三个月,就要舍弃!”
苏鹤延看着那高高的戏台,带着一丝不舍地说道。
“确实可惜,不过,户部收回王府后,想必会安排稳妥的人,好生维护,定不会糟蹋了这戏台!”
元爱没说的是,只要圣上不下旨,王府即便被收回,也不会有人打这处府邸的主意。
这可是太子曾经的居所。
日后太子若登基,便是新君的潜邸,谁敢乱动?谁又敢觊觎?
当然,这样的话,不能直接说,否则就是对圣上大不敬。
元爱便委婉地表示,户部会好生看管。
“嗯,爱姐儿说的是。”
元爱都能想到的事儿,苏鹤延不可能想不到。
她点点头,来到戏台近前,抬脚上了台阶。
戏台很高,距离水面足足有一丈有余。
苏鹤延站到戏台上,竟能看到一部分的游廊与庭院。
她左右环顾,周围是湖水,正对戏台的则是一处二层的建筑,也就是她日常看戏的“包厢”。
中间隔着距离,但戏台周围有工匠们巧妙设计的回声装置,能够变相地达到“音响”的作用。
是以,苏鹤延看戏的时候,不会担心听不清,却还能保证不会有什么戏子刺杀的闹剧。
在戏台上转了一圈,感受到微微吹来的夏风,苏鹤延又走了下来。
她站在栈桥边,忽的问道:“爱姐儿,上回你给我说的事儿,可否再与我仔细说一遍?”
元爱刚刚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原来,大嫂找我是为了这件事啊。
“大嫂,您说的可是韩芳菲的身世?”
元爱之前还担心是不是自己这边有什么麻烦,这会儿听到大嫂主动询问,确定是别人的事儿,她便放心地开口:“说起来,韩芳菲的身世在京城算不得秘密!”
苏鹤延点点头,她一个因为病弱而常年窝在家里的宅女,都听闻过。
韩芳菲的身世应该算是京城公开的“秘密”。
名义上,她是长宁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是她早逝的长女的孩子。
事实上呢,她是长宁的私生女。
是的,韩芳菲应该唤长宁一声“娘”。
只不过,韩芳菲的亲爹却不是长宁的驸马,而是长宁曾经豢养的面首。
长宁下降驸马,最初十多年,夫妻恩爱,生育了三个儿女,长女都到了及笄的年纪,眼瞅着就能议亲。
但,因着婆媳、姑嫂以及内院的诸多琐事,夫妻俩的感情开始变淡。
那时长宁又因为掺和朝政而惹得先帝不快,先帝训斥了长宁。
京中的权贵们,最是见风使舵。
就是长宁的婆家,看到长宁失宠,既埋怨长宁得罪先帝可能会连累国公府,又忍不住地对她有所轻慢。
更巧的是,驸马竟一时糊涂地与寄居国公府的某个表妹有了私情,还让人怀了身孕。
长宁本就因为被先帝训斥而愤懑,再加上周围人的落井下石而心生不满,驸马的背叛,直接让她彻底黑化。
她先是鸩杀了那怀孕的表妹,又让自己的公主亲卫狠狠打了驸马一顿板子。
再然后,她也弄出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韩芳菲。
先帝虽然不喜长宁的任性,但她到底是皇家贵女,就算有错,也当由他这个皇兄训斥,还容不得臣子们作践。
韩芳菲的降生,非但没有让先帝厌弃了长宁,还让先帝发现了驸马等人对公主的怠慢。
先帝下旨申斥了驸马,还责令他们一家要好好侍奉公主。
长宁趁机抓住机会,披发跣足跑去宫里谢罪,她对着先帝就是一通哭诉,直说自己过去错了,竟不知感念皇兄恩德,还屡屡做出糊涂的事情。
先帝看到长宁这副模样,想到她被驸马背叛后,竟想出弄个私生女的法子来报复,顿时觉得:
这长宁,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这般,是个糊涂东西。
脑子不够聪明,还容易冲动,就算掺和诸皇子的争斗,也是徒增笑料。
而他堂堂帝王,竟跟一个蠢货计较,着实可笑。
先帝笑了,长宁曾经的过错也就一笔带过。
先帝非但没有追究长宁给皇家抹黑的愚蠢行径,还准许她把韩芳菲带回国公府——
驸马以及国公府敢对皇家不敬,皇家就能扯下他们的面皮丢在地上,让他们自己踩。
不过,长宁却还想继续跟驸马过,便主动给他找了块遮羞布。
正巧那一年,他们的长女刚成亲还不到半年就病逝了。
长宁便对外宣称,这是长女的女儿。
长女病逝,她便把外孙女接回公主府亲自抚养。
女儿变外孙女,听着似乎有些荒唐,可到底是顾全了驸马以及国公府的面子。
再者,长宁也是为了韩芳菲好。
公主外孙女,总好过公主的私生女。
虽然是掩耳盗铃,但多少能挽回些名声。
这,是权贵们都知道的秘密,可长宁这么说了,宫里也默许了,大家便不能多嘴。
不过,在贵人们心里,还是认定韩芳菲是长宁的女儿。
所以,韩芳菲二嫁的时候,才能嫁给名义上的“表舅”,众权贵也没有觉得他们是乱了伦常。
毕竟韩芳菲与宁王世子,本就是表兄妹,而非什么晚辈与长辈。
“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你小时候,曾听赵王与柳侧妃提到过这则‘轶事’?”
苏鹤延要问的可不是韩芳菲的身世,而是元爱曾经向她讲述的一个秘密。
“大嫂,那时我才四五岁,刚刚记事,长辈们以为我小,不懂事,偶尔闲谈的时候,也就不会格外避讳!”
元爱提及这件事,不忘隐晦地提醒大嫂:我那时小,只是听了一耳朵。
十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确定,当时有没有听错,更不敢保证自己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但,事关紧要的秘密,元爱觉得可能对大哥大嫂有用,这才没有顾及太多,大胆地说了出来。
“是啊,你还小呢,记得不全也是有的。”
苏鹤延当然听懂了元爱的言下之意,便也委婉地表示:你只管说,我自会去调查。
若事情有出入,也不怪你!
你能将这些主动说出来,亦是一份心意,我领情!
感受到大嫂的心意,元爱愈发放心,她努力回想,缓缓说道:
“我记得,父王说,长宁大长公主可不只是养了面首,她还曾经与平王关系莫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