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府。
苏鹤延窝在花房里,明媚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无遮无拦地照射进来,花房里一片金灿灿。
她坐在花荫下,听着几个大丫鬟相继汇报。
“太子妃,您的嫁妆已经收拾妥当,全都运到了澄清坊的别院里。”
青黛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躬身回禀着。
苏鹤延抬手,“拿来我看看!”
青黛赶忙将册子放到她的手上。
苏鹤延展开,随意地扫了几眼。
她的嫁妆太过丰厚,她根本不可能记住所有的东西。
不过,她会抽查。
有一部分她有印象,还有几样她平日里就在用,所以,她只要看这些是否收拾妥当,就能判断一二。
再者,负责此事的人,不只是青黛一个。
她还有其他能够确认是否没有纰漏的渠道,几下里相互印证,就能够将事情办好。
这是多年来,她自己掌管事务的最有效的法子。
既不用自己事必躬亲、事无巨细,也不会因为过度信任而导致贪腐、渎职等问题出现。
“嗯,很好!别院那边,也要安排妥当!”
苏鹤延细细地核实了几处,便将册子合上,抬手递还给青黛。
接着就是茵陈等其他几个丫鬟轮番回禀。
处理完自己的嫁妆,以及私产,便是王府内的管事过来回禀。
百福作为内院大管事,他最先奉上一本本的册子。
“太子妃,王妃的嫁妆已经全部整理妥当,其中有些许损耗,也已或是追回,或是补齐。”
“如今,这些嫁妆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都送到了太子在南薰坊的院子!”
百福垂手站着,眼见苏鹤延在翻看册子,便恭敬地说着。
赵王府月底就会被户部收回,苏鹤延与元驽夫妇会带着挑选好的奴婢入主东宫。
但,他们在宫外,亦有许多产业。
其中就包括十几处房产。
他们的诸多房产中,有三四处位于权贵云集的南薰坊、澄清坊、保大坊和仁寿坊等高档坊区。
苏鹤延与元驽商议过后,在两人名下各自挑选了一处,用来存放私产,并留作偶尔出宫的歇脚之处。
皇宫,还不是他们的。
他们更像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他们却不会当个只有东宫的小可怜,京城内,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在任一城区有落脚之处。
“好,几处院落的奴婢、护卫等,也要安排妥当!”
苏鹤延用同样的方法,“随机”抽查,确定事情没有问题,便点点头,又吩咐了一句。
“是,奴省得!”
百福经历了上次被罚的事儿,对苏鹤延愈发恭敬,行事也愈发谨慎。
作为“百”字辈的第一人,百福已经知道,他会跟随主子们去东宫。
去到东宫,他就是东宫的内侍总管。
他距离姜沐恩这个本朝所有宦官的“偶像”,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些富贵,都是主子们的赏赐,日后也都依赖主子们的信任与抬举。
即将“一步登天”,百福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要愈发谨慎,愈发稳妥,既是保住自己的一切,亦是不辜负主子们的器重。
“太子妃,还有一事,三日后郡主及笄,‘家宴’已准备妥当!”
百福抱着册子,躬身继续回禀府内事宜。
他刻意加重了“家宴”二字的读音,提醒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太子妃,真的只是“家宴”?
到底是淑慧郡主的及笄礼啊,就算碍于礼法,不好铺张,可也不好太过简薄。
百福倒不是真的心疼一个与自己并不熟悉的便宜主子,而是担心太子、太子妃会名声受损——
刻薄庶妹,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就算情有可原,也依然会有爱找茬的人胡言乱语。
“准备妥当就好。”
苏鹤延当然听懂了百福话里的意思,她却没有多说什么。
家宴,就足够了!
礼法最重要。
再者,就是圣上那儿,也要留意他可能会有的“反复无常”。
现如今他确实是恨毒了郑太后这个亲娘,就连她的身后事也都无比敷衍。
但,以后呢?
谁又能保证,这位已经变态到骨子里的帝王,有朝一日会不会忽然就想起亲娘的好?
他们母子曾经相依为命,曾经共谋大事,更不用说,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嫡亲母子。
疏不间亲啊!
死者为大啊!
道理就是这样,不同立场、不同时期,都能讲得通,也都能理解、体恤。
一旦圣上忽然想娘了,就会翻旧账。
他作为帝王,自是不会有错。
那么,其他“上行下效”、“揣摩上意”的人,哪怕无辜,也会被圣上当成出气筒、替罪羊。
太子身份本就微妙,苏鹤延可不想自留隐患。
谨慎些,守着规矩,总没有错!
至于会受到些许流言蜚语,苏鹤延表示:这些无关痛痒的浑话,跟真正的暴风骤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再者,她也不是真的“敷衍”。
家宴,可以是简单几个人,也可以是有“家人”参与的小型宴会。
文字游戏而已,苏鹤延小时候就会玩儿了!
她已经请了祖母来赴宴。
钱氏在京城,诰命的品级不高,但确实是公认的“有福”之人。
年近六旬,高堂俱在,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却依然守住了祖业。
家里三代,三个姑娘,全都嫁入皇家,且不说内里的真相如何,也不提苏宸贵妃曾经的妖妃之名,但能够嫁入皇家,本身就是苏家姑娘的容貌、才学、品性等足够出挑。
而这些,都是在钱氏成为苏家主母时期发生的。
也都是她的“功劳”。
作为一个女子,自己虽然没有站到最高的位置,却能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守住门户,妥妥的贤妇啊。
本朝若是编纂《列女》,钱氏定能榜上有名。
让这么一个位尊年长又有福的老者,主持元爱的及笄礼,绝对算得上有诚意。
世人知道了,也只会称赞苏鹤延这个“堂嫂”行事周全、友爱手足。
百福见苏鹤延没有多说什么,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又等了片刻,苏鹤延没有其他的吩咐,百福就躬身退了出去。
处理完庶务,苏鹤延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太子妃,要起来活动活动吗?”
丹参作为武婢,不只是保护苏鹤延,更是关心她的身体。
今儿自家姑娘还没有健身呢。
“也行!”
苏鹤延放下高举的双手,她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觉:
呃,我好像听到了咔嚓咔嚓的细微响动?
我才十五岁啊,不是五十岁,怎么动一动,骨头就先响了?
看来,最近还是太“忙”,都疏于锻炼了呢。
她伸手。
丹参赶忙扶住,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
站直身子,苏鹤延缓了缓,确定自己不会头晕,这才继续扶着丹参的胳膊,慢慢在花房里溜达。
走路,也是一种健身方法,对她一个“病秧子”格外友好。
花房的面积不小,足足三间屋。
苏鹤延转了一圈又一转,白皙光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儿。
就在苏鹤延想着,要不要休息一下的时候,便有小丫鬟进来回禀:“太子妃,灵芝求见!”
苏鹤延顿住脚步,拍了拍丹参的手。
丹参会意,扶着苏鹤延回到了躺椅前,并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
“让她进来吧!”
在躺椅上坐好,苏鹤延便沉声吩咐道。
紧接着,一身箭袖青色锦袍的灵芝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梳成了高马尾,腰间系着黑色的宽幅革带,脚上穿着乌皮翘头靴。
她不是刻意装扮成男子,能够看出她的女性特征,却从里到外都透着飒爽的英气。
灵芝的腰间,原本还挂着腰刀,不过在进入内院的时候,就摘掉了。
她进了花房,行至苏鹤延近前,叉手行礼:“请太子妃安!”
苏鹤延摆摆手,“免礼!你这会儿过来,可是东宫有什么事?”
月初他们就要搬去东宫,苏鹤延不只是忙着收拾赵王府的一切,也提前派人去东宫布置。
除了奴婢、护卫,还有她的女兵。
让一队十人的女兵进入东宫,亦是元驽特意跑到御前为苏鹤延求来的恩典。
他的理由也算说得过去:“太子妃年纪尚幼,东宫事务冗杂,身边需要有得力的奴婢。”
“宫里的太监、宫女固然训练有素,然则太子妃到底体弱,恐不能周全。”
“父皇,求您开恩,容许太子妃带若干用惯的旧仆入宫——”
咳咳,女兵也是苏鹤延的“仆”。
所以,元驽不算欺君。
圣上呢,也早就知道女兵的事儿。
在他看来,所谓“女兵”不过是苏鹤延这等养在深闺的娇娇女的胡闹。
说得好听些叫“兵”,实则就是一群丫鬟。
左右东宫的奴婢自有额定人数,多几个“女兵”,便会少几个奴婢。
称呼不同,性质却一样,圣上根本没有当回事儿。
不过,元驽的态度,让圣上很是满意——
驽儿极好,没有当了太子就得意忘形。
他还跟过去一样,不管大事小情都会跑来跟他这个父皇请示。
不是他没主见,而是他足够孝顺、恭敬!
作为一个日渐衰老,身边却越来越空的皇帝,他最怕的就是身边人不够安分。
元驽的表现就让圣上很满意,有能力,却又因为年轻、经验少而略有不足。
习惯依赖他这个长辈,还时常提些“出格”的要求。
是的,出格!
元驽对苏鹤延的种种偏袒,已经是超出了规矩的某些框架。
他不是胆大妄为,而是带着一种孩子的“任性”。
而他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在朝臣、在下属面前,他规矩端方、行事稳妥。
只有到了御前,他才是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圣上很喜欢这种被孩子依赖,甚至是“耍赖”的感觉。
这、才是他想要的“父慈子孝”。
所以,即便“女兵”入驻东宫有逾制的嫌疑,圣上也答应了。
苏鹤延便趁机安排十人小队,由“百户”灵芝统领,与一众太监、宫女在东宫忙碌。
灵芝等女兵,可不只是帮忙搬搬抬抬、打扫卫生,她还以“专业”的角度,在东宫进行安保布置。
不夸张的说,女兵们连东宫的地下水道、地龙墙、火道等隐秘角落都排查了一番。
老鼠窝、狗洞,全都找出来,并一一补好。
另外,灵芝还跟宫中的太监、禁卫等,想方设法地拉近关系。
也不用直接给钱,先用美食开路。
她家姑娘可是百味楼的少东家,不管是在闺中,还是嫁入王府,身边都配备数位庖厨。
苏鹤延入东宫了,宫里有御膳房,可元驽还是为苏鹤延争取到了小厨房。
庖厨们也都提前进宫,监督工部修建小厨房,还亲自盘灶、烧火。
可以说,太子、太子妃还未入宫,一应后勤就先准备妥当。
小厨房开了火,便每日每餐提供丰富的饭菜。
禁卫们习惯了宫里的大锅菜,灵芝打着“同袍”的旗号,邀请他们来“切磋”,一群卫兵们,或许心里瞧不起所谓女兵,却不会跟美食过不去。
“切磋”的时候,女兵们多少展示了苏鹤延制定的特种兵练兵之法,内行的禁卫们,顿时察觉到了其中“妙处”。
他们开始对女兵有所改观。
或许还不能把她们当成“袍泽”,却也不会继续把她们当成“笑话”!
东宫有美食,还能“交流经验”,不过三五日,禁卫便与女兵们有了交情。
灵芝的消息也就变得灵通起来。
“太子妃,今日钱家表少爷进宫去刑部,在午门遇到了韩夫人。”
灵芝见了礼,便低声回禀:“表少爷给太子请了安,去往刑部官署的路上,又遇到了韩夫人,韩夫人对表少爷似乎有些过于亲切!”
灵芝说得还算含蓄,苏鹤延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苏鹤延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是,什么意思?
韩芳菲看上了钱维均?
且不说钱维均的秘密,就是两人的年纪——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自己还是被固有思想束缚了。
都是权贵,为什么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可以强制十几岁的少女,却听不得三四十岁的女人觊觎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都不配啊,为什么后者就会惊世骇俗,为世人所不齿?
苏鹤延默默地反省了一番,便开始想正事儿:韩芳菲看上了表兄,表兄就麻烦了呀。
这人还真是祸害,我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