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苏焕要把爵位让给儿子，不只是想给苏家留条后路，只保全二房、三房。
他也是为伯府减少麻烦。
人多，事就杂。
苏家内宅素来清净，夫妻和睦、兄弟相亲，平日里偶尔有个小摩擦，也都无伤大雅。
但，苏家已经四代同堂了。
小摩擦若是多了，也有可能衍生出大问题。
尤其是现在不一样了，阿拾成了太子妃，距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
人性，很奇怪的，可以同患难，却很难共富贵。
一旦伯府又变回国公府，就是苏焕都不能保证，他的儿孙们还能不能保留初心、坚守家规。
他和夫人都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或是能够“清醒”多久。
万一糊涂了，受不住儿孙的几句软话，过于放纵，就会惹出天大的祸事。
苏焕知道，自己不是个有才干的人，三个儿子也平庸。
他自己做不到光宗耀祖，也不能成为拖后腿的混账。
当年他护不住阿灼，还险些葬送了苏家百年的基业。
如今，阿拾要入宫了，他必须未雨绸缪，将一切隐患都消灭掉。
“爹！”
苏启没想到，父亲竟提前让他袭爵。
爵位虽然比不得皇位，却也是一个家族的权利象征，基本上都是父死子继，极少有父还在，就提前让位的。
除非父亲老迈病弱，或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自家老爹，虽然也快七十岁的人了，但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而他苏启也不是“篡位”的逆子，实在没必要“禅让”啊。
还不等苏焕开口，他身侧的钱氏便抢先道：“你们父亲如今也是快要七十岁的人了，为了伯府，为何你们这一大群人，他操劳了几十年，如今也该歇歇了！”
苏焕等妻子说完，这才赞许地点头：“大郎，你们母亲说得对，我们都老了，你呢，也正值壮年，合该承担起家族的重担！”
钱氏、苏焕这一开口，苏启就赶忙站起来，躬身说道：“是儿不孝，竟未曾体恤父亲老迈辛苦。”
赵氏也赶忙起身，与丈夫一起低头。
其他人，见苏启夫妇都站着，也不好坐着。
就在他们想要起身的时候，钱氏摆摆手：“行了，都是一家骨肉，不必讲究这些！”
“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伯爷与我最是知道！”
“爵位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日后呢，不管是大郎，还是二郎、三郎，你们安分守己，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钱氏嘴上说着不让众人客套，但她随后说的话，已经有训诫的意味。
是以，众人还是呼啦啦的站了起来。
苏启、苏重、苏季三兄弟齐齐躬身行礼，“是，母亲，儿谨遵命！”
到了这个时候，三兄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焕忙着让爵，就是想让苏家的儿孙们安分些，切莫因为自家出了个太子妃就得意忘形。
安分！规矩！
切莫给太子妃惹事儿，切莫给苏家惹祸！
三兄弟明悟的同时，不禁心生愧疚：
都怪我们平时行事不周，能力平庸，这才让父母如此年纪，还要为儿孙、为家族考虑。
父亲、母亲当家做主几十年，如今因为儿女不肖，便将家主、主母的位置让出来。
他们是怕累、怕辛苦吗？
不，是怕他们三兄弟拎不清，明明能力不行却还想兴风作浪。
不只是二房、三房明白父母的用意，就是承爵的苏启也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担。
待他承爵，他就是苏家的家主，一言一行，以及自己儿孙们的言行，都与整个苏氏一门紧密相连。
他不能再躲在书房里，整日里摆弄字画。
他要自律自省，要管教、约束儿孙，要看顾、照拂族人！
苏家当年的悲剧，决不能再在他手上重现！
……
苏焕让爵的事儿，苏鹤延并不知道。
送走了圣驾，又将所有宾客都送走，元驽这才扶着苏鹤延朝着寝室而去。
正堂的残席，自有百福、百禄等管事处理，不必让主子们亲力亲为。
“阿延，如何？要不要请太医？”
元驽知道，苏鹤延的病是装的。
可他更知道，阿延体弱，今日人多事杂，还闹了一出又一出，阿延不只是看戏，她还要配合着演戏，与她来说，并不轻松。
阿延本不必过得这般辛苦，却因为嫁给了他，被他拉入了皇家的大泥潭，这才不得不忍受这些。
元驽只要这么一想，就会忍不住地心疼、愧疚。
“我还好，不过还是请个太医吧。”
苏鹤延脸色已经没有那么白了，她轻声道：“表哥，等太医来了，也让他给你检查一下，方才刺客作乱，你全力护驾，恐有磕碰！”
元驽心疼苏鹤延，苏鹤延也将元驽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那些刺客却是都如同笑话一般，但，元驽既动了手，就难免有磕碰。
不能说元驽不怕疼，他就真的不疼。
元驽心下一暖，他就知道，世人都觉得他元驽允文允武、年少有为，唯有阿延会心疼他为了这份优秀而付出良多。
“太子，太子妃！”
就在小夫妻想要说些相互心疼的私密话时，百禄急匆匆的赶了来。
他没有晦气的大喊什么“出事了”，而是直接低声回禀：“方才奴等收拾正堂的时候，竟在食案旁发现了宁王世子。”
元驽和苏鹤延齐齐挑眉，苏鹤延脱口问了句：“他还没走？”
不对！宁王府的人都已经走了呀。
忽的，苏鹤延想起来了，“哦，是了，宁王世子受了伤！”
在某种意义上，这位还算是替元驽挡刀的倒霉鬼呢。
不过，苏鹤延一点儿都不感激他。
因为元驽不需要他挡刀，更因为宁王世子不是主动救人，而是“意外”的倒向了元骥。
苏鹤延可是第一时间就脱离了是非圈，她躲在角落里，看得分明，宁王长孙元晖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亲爹，还不小心伸脚绊了一下。
宁王世子与其说是被元骥所伤，还不如说是倒在了亲儿子的脚下。
当然，苏鹤延不是控诉元晖不该“弑父”，宁王世子绝对是罪有应得。
骗婚在前，冷暴力妻子在后，十几二十年的夫妻，却还能气死发妻，对两个嫡子也从未有过慈父心肠。
自古就讲究“父慈子孝”，苏鹤延更是坚定的反亲情绑架、道德绑架的现代灵魂，她非但不会觉得元晖有什么不对，反倒是个为母报仇的孝子呢！
而宁王世子，不管遭受什么，都是罪有应得。
与苏鹤延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女眷们，大家不能明着控诉，却可以“无视”。
是以，宁王世子受伤倒地，众人只关注圣上、太子的安危，根本没有人去询问这位倒霉蛋如何。
就是宁王夫妇，也早已对这个儿子失望。
也就是自己亲生的，他们无法下死手惩戒。
但，想要更多的慈爱与宠溺，宁王、宁王妃也做不到。
他们又不是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
他们如今更是连重孙都有了，一个整日里把个贱妾捧上天的混账，宠妾灭妻也就罢了，有时候还敢忤逆父母，就算是慈母宁王妃也忍不住心寒。
不孝子！
幸好还有大孙子、小重孙呢，宁王妃对倒霉儿子只有一个想法：眼不见心不烦。
再说了，他都三十多岁，做了祖父的人，受了伤不知道喊人，不知道叫太医啊！
宁王夫妇不管，新上任的世子妃韩芳菲更不管。
本就是半路夫妻，宁王世子也只偏宠妾室，韩芳菲骄纵惯了，利索的处置了宠妾，直接跟爱妾如命的夫君兼表哥反目成仇。
今日能夫妻一起来参加元驽的生辰宴，已是两人为了装点门面而做出的最大努力。
说句不好听的，宁王世子受伤倒地，韩芳菲险些控制不住化身大鹅——
该啊！
真是活该啊！
元骥也是没用，怎么就不知道扎稳点儿？
直接抹脖子，多好？！
韩芳菲是二嫁，新婚还不满一年，所以，如果可以，她更希望丧偶，然后给死鬼守一年的孝，好歹洗白一下名声，再寻个年轻俊美的小郎君，岂不美哉？
至于宁王世子身边的人，在之前与韩芳菲夫妻pK的时候，都被波及。
忠心的狗腿子都成了炮灰，如今新换上的人，或是没有多少忠心，或者干脆就是先世子妃培养的心腹。
他们更多还是跟着宁王夫妇，或是伺候长孙。
众叛亲离到宁王世子这种境地，搁在京城，也是独一份儿！
苏鹤延虽然在刺客作乱的时候，表现得弱唧唧、惨兮兮，但她对于整个别院的控制，以及对于现场的观察，却非常严密、强悍。
宁王府的“众生相”，没有逃出苏鹤延的眼睛。
但她还是没想到，宁王世子的“万人嫌”能到如此地步。
堂堂世子爷啊，不管是至亲，还是奴婢，竟无一人在意。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她这个主人，也没有尽到主家的职责。
宾客在自家宴席上受伤，她没有帮忙照看。
宴集结束了，也没有将宾客安然送走！
苏鹤延即便厌恶宁王世子，也必须承认自己的行事不周：“我竟忘了此事，没有安排人去照顾宁王世子！”
元驽本就心疼苏鹤延，更无脑护短。
听苏鹤延自责，便道：“阿延，这怎么能怪你？你自己身体也不好，能够照顾好自己，已是不易！”
宁王世子一个在权贵圈子里都难得一见的蠢货 人渣，也配让阿延自责？
他就是死了，都是活该！
元驽正想着，就听百禄苦哈哈的表示：“回太子、太子妃，宁王世子没走，他、也走不了了！”
元驽和苏鹤延齐齐看向百禄，两人没说话，眼底却都是疑问：怎么就走不了了？
怎么，他的伤很重？
可他不是伤了胳膊吗？就算胳膊断了，也不影响走路啊！
百禄继续说道：“他、殁了！”
“什么？死了？”
苏鹤延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个反应就是：“不是，他怎么就死了？莫非有人…想嫁祸给我们？”
说完这话，苏鹤延自己就先摇头：“我们与宁王府素无恩怨，宁王世子也不是卑贱之人，没道理用性命来污蔑！”
还是元驽，更懂得人性阴暗，他轻声道：“应该是中毒！元骥唯恐杀我不死，就在短刃上抹了剧毒！”
百禄赶忙点头：“太子英明，事情确实如此！奴简单查看了一番，发现宁王世子口鼻流出黑血，伤口也发黑、腐烂，显是中毒。”
说完这话，百禄又觉得不够严谨，立刻补充道：“具体死因，可请太医，或是仵作来验看！”
宁王世子毕竟不是小喽啰，他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但到底死在海棠别院。
作为主家，太子、太子妃必须要选派专业人士，查明宁王世子的死因，如此也好给宁王府一个交代。
就是圣上那儿，估计也需要确凿、详实的证据。
“嗯，既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去吧！先把太医请来，多请两个，太子妃身子不适，需要瞧瞧！”
元驽见百禄还算有条理，便摆摆手，吩咐他去办差。
“表哥，你也去看看吧，到底是长辈！”
宁王世子是圣上的堂弟，虽远了些，可也是宗室长辈。
元驽刚刚册封为太子，还没有入东宫，不好太过倨傲。
就算是储君，也要敬重长辈，礼让宗室啊。
“你一个人可以吗？”
元驽还是不放心苏鹤延，伸手摸了摸苏鹤延的脸颊，还算温热，没有他担心中的凉。
“嗯，表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鹤延点点头，用脸颊蹭了蹭元驽的手心，轻声说道。
掌心触感柔软、滑腻，元驽忍着想要捏一捏的冲动，艰难地拿开了手。
他叮嘱了苏鹤延几句，又令丹参、茵陈等人伺候好苏鹤延，这才转身离去。
……
圣上回到汤泉宫，听闻了郑太后的死讯，亲自去看，果然看到自家亲娘死不瞑目的模样。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嘲讽，但他的心底，却有着隐隐的复杂。
到底是亲生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母子相爱相守相杀了这些年，爱与恨、恩与怨，早就纠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清。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也当一笔勾销。
圣上伸手，亲自为郑太后合上了眼睛：“传令，让人好好为母后入殓——”
说到这里，圣上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推迟几日公布郑太后的丧讯。
今日可是驽儿的生辰，若成了太后的祭日，岂不晦气？
圣上刚当了爹，正是父爱泛滥的时候，他要为他的好儿子筹谋，断不能让人毁了他的生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