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他的发间,那头被她用一碗“怨种芝麻糊”救回来的、乌黑浓密的秀发,似乎也无法再给他带来自信。
他怕的不是嘲笑,也不是白眼。
他怕的是,他顶着一身精心打造的铠甲回去,却在最珍视的妹妹面前,被现实一拳击碎,露出里面那个虚弱无力、一事无成的自己。他怕的是,他回去了,倾尽所有,最终还是要亲眼看着那唯一的血脉至亲,在自己的眼前,在无尽的噩梦里,一点一点凋零,消散。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比世间任何嘲讽与羞辱,都更加诛心。
世界很大,但有时候,人却渺小得连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都找不到。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院子里的沉默,像凝固的蜜糖,粘稠而又令人窒息。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
许久,乔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听不出任何波澜。
“所以,你就打算让她一个人在噩梦里挣扎,直到死?”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又冷又硬,精准地刺进了白修然最柔软的心防。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大概以为,自己袒露了如此不堪的过往,至少能换来几分同情,几句安慰。
而不是这样一句,近乎残忍的质问。
乔晚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她的语调陡然一转,那份短暂的、属于同类人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忘忧小馆”老板娘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口吻。
“白修然,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石子,掷地有声地砸在白修然的心湖里。
“第一,你现在不是什么秃毛狐狸。你的头发,是我乔晚用一碗芝麻糊治好的。”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眼神锐利如刀,“谁敢笑话你的头发,就是看不起我的手艺。这山海市,乃至三界六道,有谁想试试我的新菜谱,你让他尽管来。”
白修然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晚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第二,你妹妹的病,我听着,怎么那么像‘执念’失控?”
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评估一个项目,“一个念头反复出现,形成噩梦,污染灵体……这不就是典型的‘负面执念’恶性增殖吗?白修然,你是不是忘了,处理这种烂摊子,正好是我的业务范围。”
“我……”白修然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他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自我厌弃中,却被乔晚这几句简单粗暴的话,硬生生从情绪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乔晚,她依旧是那个穿着简单t恤和牛仔裤的普通女孩,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倦意。但此刻,在他眼中,她的身影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光。那不是仙气,也不是妖气,而是一种让他无法理解,却又莫名安心的强大气场。
乔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那力道,一点也不温柔。
“你忘了你的职位吗?首席市场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宣布最终决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妖界青丘,出现了一位身份尊贵、病情危重、支付能力极强的潜在‘大客户’。”
“你,作为‘忘忧小馆’的业务负责人,首席市场官兼金牌销售,必须立刻、马上,带着我这个‘技术总监’,前往项目现场,进行市场考察和项目攻关。”
白修然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什么……什么大客户?
什么项目攻关?
乔晚无视他呆滞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着“老板指令”。
“这是一次公费出差。”
“所有开销,包括但不限于交通费、住宿费、公关费以及可能产生的精神损失费,全部由小馆报销。”
“路上需要用到的任何‘特殊食材’或者‘秘密武器’,也由我来提供。”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感。
“听明白了吗,白先生?”
“这是工作。”
白修然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乔晚,看着她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这单生意我接了”的笃定。
工作……
出差……
公费报销……
这些冰冷而熟悉的词语,此刻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内心那座由自卑和怯懦筑起的高墙。
他不是那个狼狈逃离、如今又灰溜溜回去的废物。
他是忘忧小馆的首席市场官,是去妖界开拓新市场的业务先锋。
他不是去乞求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和医师,而是带着三界最神秘的“食愈师”,去解决一个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顶级难题。
这……这是何等体面,何等风光,何等……有面子的回归方式!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狂喜,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从他的胸腔里炸开。他那双黯淡的桃花眼,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璀璨的光。
那光芒里,有激动,有希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深深依赖。
他看着乔晚,嘴唇翕动了半天,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字。
“……好。”
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那双耷拉下去的狐狸耳朵,却不知不觉地,悄悄立了起来,耳尖还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着主人此刻无法言说的兴奋。
乔晚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咸鱼模样。
“行了,既然是出差,那就得有个章程。”她打了个哈欠,掰着手指开始盘算,“青丘离这儿多远?坐什么交通工具?是飞过去还是坐传送阵?你们那边的‘招待标准’是什么级别?咱们的预算得做足了,可不能在外面丢了我们小馆的份儿。”
白修然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出差预算”,仿佛他们要去谈的不是一桩攸关性命的急事,而是一笔利润丰厚的跨国生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恐惧、担忧和挣扎,在这个女人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青丘白家在妖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幻梦失控症”有多棘手。
但那又如何呢?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员工,他的事,就是小馆的事。
这就够了。
? ?抱歉抱歉,今天有个会议所以只能先写这一章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