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又似薄霜,静静地洒在忘忧小馆的院子里。
树下,白修然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桌旁。
酒气混杂着紊乱不堪的妖气,在他身边盘旋升腾,形成一团肉眼可见的、灰败的漩涡。
他喝得太急,太猛,以至于连平日里用妖力收束得一丝不苟的本体特征都无意识地显露了出来。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耷拉在银白色的发间,失去了往日机警抖动的活力;九条本该如同云霞般舒展的华美狐尾,此刻也无力地垂在地上,被夜露沾湿,随着微冷的夜风微微晃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颓丧。
厨房门口,乔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平日里永远衣着光鲜、油嘴滑舌、仿佛无所不能的狐狸,此刻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般,蜷缩在阴影里,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厨房。
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她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干制的柚子皮和一小罐积攒的槐花蜜,用后院古井的清泉,为他煮了一壶清甜安神的蜂蜜柚子茶。
很快,厨房里飘出了一缕不同于烈酒辛辣的、温暖而清甜的香气。
乔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走到白修然身边,轻轻放在石桌上,瓷碗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白修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他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水汽蒙蒙,眼圈微红。他看到是乔晚,依旧强撑起一个惯有的、略带轻浮的笑:“老板娘,还没睡啊?兴致这么好,陪我喝一杯?”
乔晚没接他的酒杯,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碗茶。
温暖的茶香在微凉的夜色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温柔地包裹住他周身那混乱而暴躁的妖气。
白修然看着那碗在月光下蒸腾着热气的茶,又看看乔晚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的眼睛,那故作轻松的表情终于像一张被戳破的纸,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垮了下来。
他拿起那个华丽的妖界法器,动作迟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递到乔晚面前。
“看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乔晚接过法器,入手微凉,质感如玉。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光滑的屏幕,一段影像便自动播放开来。
画面中,一位妆容精致、雍容华贵的狐族美妇人,正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华美的珠宝头饰都有些歪斜。她的背景是一间极其奢华宽敞的卧室,但此刻却混乱不堪,无数光怪离奇、支离破碎的幻象在房间里肆虐翻腾,如同一个被打破的噩梦万花筒。
时而是烈焰滔天的燃烧森林,将华丽的壁纸映得一片赤红;时而是将一切冻结的幽深海底,无数冰冷的水草缠绕着床榻;时而又是无数扭曲拉长的黑色鬼影在墙壁上无声尖啸。这些幻象交替闪现,彼此撕扯,充满了毁灭性的狂暴能量,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极不稳定。
而在那片混乱幻象的中心,一个穿着白色蕾丝睡裙的柔弱少女身影若隐-现。
她蜷缩在柔软的床上,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被死死压抑住的、如同幼兽般的痛苦呻吟。
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正在被自己创造出的噩梦,一点点地拖拽、撕裂、吞噬。
乔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关掉影像,将法器还给白修然,抬头看向他。
白修然没有接,只是端起那碗蜂蜜柚子茶,滚烫的茶水入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妹妹,白浅浅。”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她得了一种病,”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不那么刺耳的词语,“在我们九尾狐族中,是极为罕见,也……极为羞耻的病。”
“叫做‘幻梦失控症’。”
“九尾狐的天赋,就是制造幻象,编织梦境。这是我们力量的源泉,也是我们一族的骄傲。但浅浅她……她的天赋,从根源上失控了。”
白修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无法控制自己制造的幻象,那些由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焦虑化作的噩梦,正在反噬她的灵体,污染她的妖丹。”
“青丘最好的医师,家族里最有智慧的长老,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的噩梦拖进深渊。”
白修然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脏。
“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迷失在自己的噩梦里,直到……魂飞魄散。”
他说完,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月光无声流淌,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悲哀。
乔晚终于明白,这只平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精明狡黠的狐狸,为何会如此颓丧。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甚至不是强大的妖力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源于血脉最深处的诅咒与绝望。
她看着他垂下的、毛色黯淡的狐耳,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去?”
白修然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了要害。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去?我用什么身份回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以‘白家那个被情所困导致秃头的废物’的身份回去吗?”
“老板娘,你不知道,当年我离开青丘,有多狼狈。因为脱发,我被剥夺了继承权,成了整个妖界的笑柄。那些曾经围在我身边的家伙,当着我的面,嘲笑我的血统不再纯粹。我父亲……他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我丢尽了九尾狐族的脸。”
他眼中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我现在回去,只会让他们多一个嘲笑我的理由。他们会说,看啊,那个连自己毛都保不住的家伙,还妄想拯救自己的妹妹?他自己都是个笑话!”
“我……我只是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乔晚懂了。
他怕的不是嘲笑,不是白眼,不是那些早已习惯的冷言冷语。
他怕的是,他回去了,倾尽所有,却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凋零、消散。
那种无力感,比世间任何嘲讽和羞辱,都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