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远处地脉崩裂的动静闹得惊天动地，绿幽幽的镇脉草像是一群不要命的缝合工在拼命修补苍天，但苏野此时只关心眼前的这块大向日葵。
这向日葵盘被她用几种特殊的汁液涂成了花花绿绿的颜色，中间插了一根被磨得锃亮的百年荆棘刺，只要轻轻一拨，那荆棘刺就能在干瘪的瓜子缝里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苏野蹲在谷口，手里捏着一截没吃完的枯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神在转盘和远处的夜阑身上来回扫视。
夜阑正背对着她坐在一方青石上，手中那柄长剑在磨刀石上蹭出刺耳的嘶嘶声，火星子偶尔溅到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这玩意儿要是赔了，我就拿夜阑的头发织个拖把卖。
苏野盯着夜阑那头黑亮得过分的浓发，心里默默盘算。
这男人修为恢复得挺快，头发长得也快，这种天然的避雷素材不用来做拖把简直可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视线，夜阑磨剑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截被风吹得乱晃的头发丝底下，白皙的耳尖诡异地浮起一抹浅红。
他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磨刀石被他按得咯吱作响。
老板，我不信邪，我今天一定要把我那本《练气入门》给抽回来！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甚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的男修士猛地扑到转盘前。
苏野记得他，这货自称幸运刘，明明是个职业赌修，却每次都被赌场横着扔出来。
苏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收费箱：一次三枚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幸运刘咬牙摸出三块带汗味的灵石，猛地一拨转盘。
嗒嗒嗒的声响急促而清脆，最后稳稳停在了一个画着淡紫色小花的格子上。
恭喜，屁味香水一份。
苏野面无表情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喷壶，顺手在他身上滋了两下。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陈年老屁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幸运刘眼睛一白，原地转了三个圈，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但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扣在泥地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好纯的气味……这一定是欧皇的试炼！
周围那群原本还在观望的废柴修士们哄笑成一团，紧张的逃难气氛瞬间歪到了奇怪的方向。
就在这时，站在转盘另一侧的小铃铛突然丢下了手里的草筐。
这小姑娘天生听不见声音，却对气场极其敏锐。
她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小脸煞白，嘴唇不停颤抖。
苏野脸上的闲散瞬间收敛。
她顺着小铃铛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无声无息地朝两边分开。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怪，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某种金属撞击石块的闷响，咔，咔，咔，节奏死板得像是在数秒。
来人披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灰袍，眼袋大得几乎要垂到下巴上，整个人透着股子阴沟里的潮气。
他手里攥着一串巨大的乌龟壳，每走一步，那龟壳就互相敲击，发出类似丧钟的动静。
阁下这转盘，算的是财，还是命？
那人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锯木头。
苏野看着他，这人胸口纹着一个缺了一角的八卦，那是命理阁残脉的标志。
周围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这不是命理阁那个专门给人送终的卜千岁吗？
他怎么还没死？
苏野心里有了底，这位就是传说中眼袋比脸大的反派一号了。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这位大爷，我这儿不看相，只抽奖。
距你破产，还剩九十九次。
卜千岁没废话，袖口一抖，九十九块散发着刺眼灵气的上品灵石哗啦啦堆在苏野面前。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这凡尘杂草，能不能转动天定的命数。
这钱给得太痛快，苏野心疼得肝儿颤——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她趁着收钱的功夫，指尖在袖子里一勾，一把极细的蒲公英粉顺着风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转盘底座。
随机嘛，大家懂的都懂。苏野心里嘀咕，面上一派淡然：您请。
嗒，嗒，嗒……
转盘转得飞起。
第一次，痒痒草袜子。
卜千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套在脚上就开始疯狂跳动的袜子，嘴角抽了抽。
第二次，会骂人的狗尾巴草。
那草一出来就对着卜千岁的大眼袋喷口水，骂他长得像个干瘪的核桃。
第十次，第五十次……
随着一样样奇葩玩意儿堆成山，卜千岁的脸色已经从土灰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的九十九块上品灵石快见底了，可抽到的不是穿了变青蛙的荷叶裤，就是只能用来挖鼻孔的荆棘条。
第九十九次。
卜千岁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龟壳上。
他死死盯着转盘，掌心猛地拍在桌上，将一枚刻满符文的祖传玉简也押了上去：转！
可这一次，原本应该飞速转动的转盘，竟然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卡住了。
荆棘刺卡在了一个空白的边缘，进不去，也退不回。
苏野微微眯起眼。
视角里，转盘底座的缝隙处，有一缕淡淡的黑烟在升腾。
小铃铛像是被烫到一样，指着那道缝隙拼命摆手，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手段，太脏了。
苏野一眼就瞧见那底座缝隙里塞着一张粘着鼻涕似的黑色符纸，那是“霉运符”，而且是黑签婆那种阴损的老路子。
苏野没废话，大步跨过去，一脚在那底座上踩得稀碎，顺便将那张符纸碾成了齑粉。
老头，运气这东西，你越算它跑得越快。
她伸手抓起一把刚结籽的狗尾草，对着天空轻轻一吹。
无数绒毛包裹着草籽，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那股因作弊而停滞的灵力被草籽瞬间吸干。
转盘，重新爆发出轰鸣声。
第一百次，结果揭晓。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荆棘刺缓缓停在了最上方的一个隐藏格子里。
苏野愣了一下，那个格子是她之前为了凑数，随手塞进去的一张纸条。
卜千岁颤抖着手，将那张纸条从转盘缝里抠了出来。
全场死寂。
只见那张皱巴巴的草纸上，用凌厉得能杀人的剑意，歪歪扭斜地写着三个大字：
你好帅。
末尾还署了个名：夜阑。
噗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憋住，紧接着，整个谷口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爆笑声。
就连远处原本一脸肃杀的雷蛮，都笑得直拍大腿，把刚修好的围墙都震塌了一半。
卜千岁盯着那三个字，脸皮剧烈抖动，手里那串龟壳咔嚓一声裂开了数道缝隙。
他下意识地掐指一算，指尖竟然直接渗出了血珠，命盘在识海中疯狂预警。
他算出了一颗星。
一颗名为“小丑”的命星，此时正跨过他的头顶，亮得比远处的地脉裂缝还要夺目。
苏野看着这位命理大师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散落一地的杂草和灵石，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天色渐晚，喧闹了一整天的谷口终于透出一丝倦意。
苏野弯腰捡起一块沾着泥的灵石，指尖传来的厚实触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一天的流水，怕是能把整个青云宗的库存都买下来一半。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工回家数钱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影子，在堆叠如山的灵石缝隙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带着一抹不属于这里的荒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