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身形瘦弱得像根芦苇,怀里还抱着一捆刚从后山割下来的爬山虎。
苏野看着草阿妹,这小姑娘天生聋哑,平时在学堂里最没存在感,除了编筐就是发呆。
可就在墨砚生那一记狠招快要撞上青石的瞬间,阿妹指尖一颤,怀里的爬山虎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嗖”地窜了出去。
细密的藤蔓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几乎是在半息之间,就将那块当做“碑基”的普通青石裹得严严实实。
墨砚生手中的毛笔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是他想停,而是那藤蔓交织的速度快得离谱,且每一根藤条上都隐约浮现出半透明的微光。
苏野挑了挑眉,识海里的【万物草莽谱】闪过一行小字:【衍生技能:藤刻幻影。】
“这小妮子,悟性比那帮玩剑的强多了。”苏野在心里嘀咕,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枚干巴巴的野果嚼着,嘎嘣脆。
画面在青石上活了。
不是刻出来的死物,而是像投影仪一样在藤蔓间跃动。
苏野看着那些画面:那是一个被测出“无灵根”后蹲在路边哭的孩子,吞下一把狗尾巴草籽后,用草编的甲胄挡住了发疯的山猪;那是久病卧床的老妪,喝了孩子们煮的杂草汤后,终于能下地为女儿缝一件嫁衣。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却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甚至有点粗鲁的生机,一巴掌甩在墨砚生那张写满“正统”的老脸上。
“不可能……文以载道,草木何德何能……”墨砚生的声音在发抖,他腰间的毛笔剑发出一阵牙酸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金属拖地声从林子里传来。
“嘶——啦——”
苏野侧头看去,只见那个平日里只剩一缕残魂、整天蹲在田垄抽旱烟的九犁,此刻正拖着那把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犁,一步一个坑地走过来。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土层就会翻涌出一股焦苦味。
九犁没看任何人,只是在那块青石前的泥地上,狠狠挥出了一犁。
碎石飞溅,一个深坑里缓缓长出了一排歪歪斜斜、却力透纸背的土疙瘩字:
【草不载道,人自载之。】
苏野看着那八个字,心说这老头挺能整活,这逼格直接拉满了。
墨砚生如遭雷击。
他盯着那几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沾满权贵朱砂的笔。
他引以为傲的“文道”,在这些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杂草面前,突然显得像是一层廉价的遮羞布。
苏野拍了拍手上的果屑,慢吞吞地走上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灰色的草灰——那是她昨晚熬炼【镇脉草】剩下的渣滓。
“行了,别在这儿怀疑人生了。”苏野随手一扬,草灰遇上清晨的露水,迅速在那块青石上凝固、蔓延。
银灰色的光芒褪去,原本嶙峋的青石变成了一块温润如玉的草碑。
上面只有一行随风微晃的行书:
【凡愿学、能活人者,皆可入。】
墨砚生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碑面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野看见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在草碑的倒影里,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抄刀吏头领,而是一个穿着破洞棉袄、在破庙里就着月光偷读残卷的小乞丐。
“原来……”墨砚生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掉进了土里,“是我把路走窄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毛笔剑。
“大人!”身后的抄刀吏惊呼。
“咔嚓!”
墨砚生亲手折断了笔尖。
朱砂墨汁溅了他一身,他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手将残笔掷于碑前。
“文道盟……错了。守着一堆死书害人,谈何正统?”他猛然回头,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下属,“撤!从今日起,东洲境内,凡持草学堂印记者,皆为学子。谁敢阻拦,先问过我的断笔!”
那帮抄刀吏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低头跟在墨砚生身后,灰溜溜地钻进了山谷的雾气里。
苏野看着他那颓圮的背影,撇了撇嘴:“这就顿悟了?心理素质真差。”
她快步走上去,在那墨砚生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指尖一弹。
一枚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精准地落入墨砚生的掌心。
“喂,老头。”苏野喊了一声,“吃下去,你会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墨砚生愣了半晌,没犹豫,张口就把那团苦涩的绒球吞了。
一秒,两秒。
突然,墨砚生的身体僵住了。
苏野感知到,那枚带了【万灵共鸣】buff的种子在他腹中炸开。
墨砚生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见了——不是风声,而是脚下每一株野草都在疯狂呐喊。
它们在议论昨晚的雨,在吐槽那个路过的虫子,更在齐声诵读着刚才那一犁挥出的道韵。
万民诵经,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大地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轰隆——!!!”
苏野稳住重心,猛地看向青云宗的方向。
远方的天际线被一抹诡异的血红撕开,地脉深处传来的咆哮声让整座山谷的野兽都在哀鸣。
那是东洲仙会布下的聚灵大阵反噬了。
裂缝飞速蔓延,眼看就要吞噬周围的村庄。
“来了。”苏野眼神一冷,掌心【万物草莽谱】疯狂翻动。
这一次,从地脉裂缝里钻出来的不再是致命的毒沼。
那是亿万株闪烁着萤火绿光的镇脉草。
它们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从地底喷涌而出,每一株都精准地扎根在崩坏的灵脉上,硬生生用根须缝合了大地的伤口。
漫山遍野的绿光汇聚成河,浩浩荡荡地朝着东洲仙会的总坛倒灌而去。
苏野拍了拍被震落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夜阑,把镰刀带上。咱们去收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