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卷着未散的焦苦味,苏野松开微烫的指尖,那盏陶灯的余温还在掌心盘旋——散不去的噩梦。
她没去提那镜花水月里的背叛,也没提那个跪在仙会胖子脚下的未婚夫,只是侧过头,看着在月色下瑟缩成一团的几个流浪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夜阑,得教这帮小崽子认字了。”
正抱着铁剑闭目养神的夜阑睁开眼,瞳孔里映着冷寂的月光。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提那些正统宗门视若生命的“文道传承”,只是沉默地起身,走向谷口的一丛青竹。
“嘶——”
三声利刃破空声急促而短暂。
苏野瞧见三根碗口粗的青竹被他随手削下,呈品字形狠狠扎进学堂门口的烂泥里。
夜阑指尖一抹剑锋,凌厉的剑气顺着竹身倾泻而下,在泥地上生生凿出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草学堂。
剑气入土三寸,原本趴在竹根下的几株狗尾巴草像是嗅到了什么大补之物,疯了似地顺着笔画攀爬。
不过一息功夫,那凌厉的剑痕就被密密麻麻的翠绿填满,硬生生织成了一个透着草木清香的门匾。
“出来吧,脚都蹲麻了不难受?”苏野眼皮都没抬,盯着不远处那堆乱石。
乱石堆后面,小墨条正死死捂着嘴,怀里那半卷泛黄的《灵植正典》被他勒得变了形。
他刚想撒丫子跑,脚踝却忽然一凉。
藤大姐那根长满倒钩的爬山虎根须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轻轻一拽,小墨条就跟个倒栽葱似的被拎到了苏野面前。
“笑……笑话,真乃天大的笑话,嘎嘎嘎。”小墨条一紧张,喉咙里就蹦出三声极不自然的假笑。
那是他偷吃过痒痒草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好全。
苏野弯腰,从小墨条怀里抽出那卷被奉为圣经的《正典》,随手翻了两页,嗤笑一声:“这种擦屁股都嫌硬的东西,你也当宝?会背吗?”
小墨条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股倔强:“我偷抄过三千卷……可……可夫子说,我这种没灵根的泥腿子,认再多字也是白搭。”
“谁说识字要灵根?”苏野从兜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蒲公英,塞进他手里,“把这玩意儿吞了,字就长在脑子里了。”
小墨条惊呆了,看着那团还在随风颤动的绒球,又看了看苏野那张不像开玩笑的咸鱼脸,把心一横,闭眼就往嘴里一塞。
当晚,草棚里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绿光。
苏野将【万物草莽谱】的微光投射在蒲公英的绒球上,随后轻轻一吹。
无数带着知识信息的微光种子在学堂里飘荡。
孩子们追着这些“糖豆”乱窜,笑娃儿吞得最多,半夜里,这孩子突然从草席上坐起来,两眼发直,一边发着“咯咯”的假笑,一边清晰地背诵着:“气沉丹田,游走灵台……”
小墨条摸着自己的脑袋,他感觉到识海里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幅幅活生生的、图文并茂的草木运行图。
他第一次发现,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竟然比隔壁王大妈家的肉包子还要易懂。
就在这群“废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时,十里外的山坳处,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松下,墨砚生正负手而立。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在夜色中透着股腐朽的气息,腰间悬着的毛笔剑微微颤动,似乎在渴望着鲜血。
“草棚授邪学,无碑无铭,孩童吞草如食经。”抄刀吏的密报在他脑海里回响。
墨砚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冷笑:“一介弃徒,也敢妄立道统?这文道的火,她怕是接不住。”
他长袖一挥,三道散发着腥味的朱砂符咒凌空飞起。
那符咒在半空中扭动、拉长,转瞬间竟化作三只黑漆漆、透着墨臭味的乌鸦,朝着草学堂的方向激射而去。
黑鸦带着刺耳的啼叫,眼看就要撞进学堂。
然而,就在接触到屋顶的一瞬间,那些原本铺在上面当瓦片的痒痒草纸突然像被赋予了生命。
“哗啦啦——”
几张草纸自动卷起,如同捕蝇草一般猛地张开,精准地将那几只墨色黑鸦吞进腹中。
朱砂符咒燃起的文火在草纸上疯狂扭转,可那纸张却像是个无底洞,不仅没被烧毁,反而将火光悉数吸收,转而在纸面上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金漆大字:
【你妈想你了】
十里外,墨砚生原本胜券在握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那语气、那笔触,分明是他昨夜梦呓时最隐秘的心思,竟被这卑贱的草纸隔空抓了去!
夜风微凉,苏野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远处天际线翻起的鱼肚白,以及那隐约可见的十二道如流星般坠落的墨色身影,她顺手又从篱笆上掐下一把尖利的铁蒺藜。
“既然‘正典’来了,”苏野将铁蒺藜捏在指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那咱们就换个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