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糊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几十里地抽在了苏野的脸上。
那是大力草脱水后的干草香,混合着静心苔被高温碳化后的苦辣。
这种味道,苏野这三个月来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她猛地抬头,东南方向的天空被一股浓烟捅穿。
集市的方向,原本是她为这群“废柴”搭建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正道宣泄怒火的火场。
“大锅,带上你的宝贝锅。”苏野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窖,她指尖在那盏陶灯边缘轻轻一抹,原本橘红的火苗瞬间染上了一层狠厉的幽紫,“雷蛮,去把油花花那个死胖子拎回来,要是他少了一块肉,你就去田里当一个月的肥料。”
“得嘞!”雷蛮爆喝一声,像头开了山的蛮牛,浑身肌肉虬结,那一身绿草织就的裤衩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战袍的肃杀感。
当苏野赶到集市入口时,青云宗的执法队正站在高台上,手里掐着烈火符,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将一筐筐“排气草精华液”倒进火堆。
“邪物惑众,妖术误人!”领队的执法弟子穿着一身挺拔的月白长袍,看向那堆残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污秽,“即日起,东洲境内禁售所有非灵植类商品!凡以此等杂草牟利者,视为魔教同伙!”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灵石才买到的强体精华液!”人群中,油花花那个圆滚滚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眼睛通红,不顾死活地冲向火堆,试图抢回那一半还没被烧毁的药瓶。
“滚开,凡人!”执法弟子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金色的符咒。
符咒准确地撞在油花花的手臂上,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声音格外刺耳。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没响起。
油花花在接触到符咒的瞬间,脸皮竟然诡异地鼓胀起来,原本白嫩的脸蛋迅速角质化,像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带着草木纹理的城墙皮。
那是痒痒草的副作用——极度兴奋下皮脂增生。
“咚!”
金光符咒撞在他那厚如城墙的脸上,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块老胶皮,被硬生生地弹飞了出去,反倒把那放火的弟子惊得后退了半步。
“谁敢动我的人?”
一个低沉且沙哑的声音从集市暗处传来。
沉重的铁鸣声在大地上拖行,大锅推着他那口一人高的焦黑大锅,慢腾腾地堵在了集市正门口。
那锅底常年积攒的炭黑里,此刻正疯狂钻出无数条深绿色的爬山虎根须。
那些根须像是嗅到了火焰的香气,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扎进了执法队的火堆里。
“轰!”
本该熄灭的火焰在触碰到爬山虎的瞬间,轰然炸开。
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重组,最后竟然凝成了五个磨盘大的巨字,横亘在集市上空,绿油油地俯瞰着众生:
【烧我货?赔十倍!】
“狂妄!”执法领队怒极反笑,正要祭出法宝,斜刺里却突然闪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林香子。
这位曾经的青云宗首席膳修,此刻满脸寒霜。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将一块布满裂纹的九转炼丹炉碎片,狠狠按进了那团绿焰之中。
那是她离开青云宗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炉渣遇火即化,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以大锅为中心,猛然荡开。
原本飘忽的绿焰与炉渣交融,化作无数金红色的符文,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散修的腕间。
“这是……共生烙!”林香子死死盯着那些面露惊恐的执法弟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以为烧的是草?凡是买过、吃过这些杂草的人,神魂早已与草本气息共生!你们烧的,是这些活人的命,是他们的道基!”
围观的百余名散修纷纷卷起袖子。
只见他们手腕上,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狗尾巴草纹路。
一名执法弟子不信邪,挥剑斩向身旁的一名散修。
剑光还没落下,那散修腕上的草纹猛地一亮,执法弟子的背后竟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丛翠绿的痒痒草。
草芽从铠甲缝隙里疯狂钻出,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腋下、腿根。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弟子瞬间丢掉长剑,在地上疯狂翻滚起来。
他笑得眼泪鼻涕横流,手指将坚硬的地面抠出了血痕,却根本停不下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集市里显得无比凄厉。
“苏野……你这个妖女!”领队弟子惊恐地看向四周。
头顶上方,一道冰冷的剑气掠过。
夜阑像一只沉默的苍鹰,自屋檐坠落。
长剑出鞘,三道正欲飞向远方求援的传讯符被他瞬间斩碎。
他落地时,长剑的剑穗处,一株蔫巴巴的安神草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那是苏野昨晚趁他守夜时,偷偷系在他剑柄上的。
此时,那草香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狂乱的木灵气挡在了他周身三尺之外。
“扛走。”夜阑言简意乱,手中青锋剑微斜,斜斜指着已经看呆了的领队。
雷蛮嘿嘿一笑,像是扛麻袋一样把还顶着“厚脸皮”发愣的油花花扛在肩上。
油花花揉着厚了三倍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教……教他们尝尝,脸皮挡符咒的滋味!”
苏野站在集市外的土坡上,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亮了她手中新编的一面藤蔓旗。
旗面上,并不是什么宗门图腾,而是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东洲灵田分布图。
每一个九大宗门的禁地、灵泉泉眼,上面都清晰地标注了一个小小的、贱兮兮的狗尾巴草图标。
“想玩火?”
苏野指尖一勾,那面旗帜顺着风,笔直地插在了脚下的裂缝中心。
她看着东南方向那抹虚伪的月白霞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们觉得正统灵植才算规矩,那我就帮你们把这规矩烧个干净。”
她的话音刚落,大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不属于这个频率的颤音。
那是青云宗的方向。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野手中的陶灯突然疯狂跳动起来,映出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决绝的疯狂——那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某种被压抑了万年的东西,终于在那些被摧毁的灵植断口处,找到了倾泻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