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符不仅仅是响了,它是炸了。
就在赵铁山一边笑得像只打鸣的公鸡,一边试图去捡帽子的时候,他腰间那块代表执法堂威仪的玉符先是发出尖锐的蜂鸣,紧接着“啪”地爆出一团红光,直接把他的衣袍下摆烧了个黑窟窿。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传音,硬生生切进了这片充满快活空气的荒田:
“宗门急令:断崖秘境异动,即刻开启。着令外门筛选十名弟子,随长老入内探路。名单如下:张三、李四……苏野……”
后面还念了什么,没人听清,因为赵铁山还没停下。
他一边听着那严肃的令谕,一边不受控制地在地里打了个滚,含糊不清地喊着:“收到……哈哈……属下……噗……领命!”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连那只正在扩散孢子的蒲公英都似乎僵了一下。
苏野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丈量赵铁山打滚的轨迹半径。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地上划了一道杠:“有效半径三丈五,顺风可达五丈。扩散性还凑合。”
“姐姐!”小豆丁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那是断崖秘境啊!上次去的十个人,就回来半个——那是半截身子!这是送死!”
苏野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把最后一口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模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那就别死。”
她站起身,顺手从旁边薅了一把看似普通的狗尾巴草。
指尖微动,几根细若游丝的草根就被她熟练地塞进了袖口的夹层里。
饿死是死,被妖兽咬死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不如去那是是非非的地方看看,说不定那里的土比这儿肥。
集合是在次日清晨。
西荒坡外的校场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左边是内门的天之骄子们,一个个身披流云锦,腰佩寒光剑,身上那股子丹药熏出来的香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仿佛不是去探险,而是去郊游。
右边的角落里,缩着苏野等十个倒霉蛋。
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卷刃的铁剑或者烧火棍,像一堆没人要的干柴火,随时准备被扔进炉子里烧个响。
高台上,周玄机负手而立。
他手里托着一个古旧的青铜罗盘,那罗盘上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
这位带队长老面色阴沉,那双三角眼扫过角落里的十人时。
“此次任务:清障、探路、标记妖巢。”周玄机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冷气,“做得好,宗门自有赏赐。活着回来的,记大功一次。”
没人信这鬼话。
旁边那个叫李二牛的壮汉,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入秘境前,要过“魂印关”。
这是为了防止弟子私带高阶法宝或者魔道禁物作弊。
轮到苏野时,负责检查的执法弟子一脸嫌弃地用神识扫过她那个打着补丁的破包袱。
半块发霉的干粮、一个装水的竹筒、还有一本画满鬼画符和数字的破手札。
穷酸得令人发指。
“这就是你的全部家当?”周玄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苏野。
苏野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露出一副标准的“废柴式”苦笑:“长老,我就一弃徒,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玄机看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停了两秒,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真以为,凭这些垃圾能活着出来?”
苏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老不是说有功可记吗?我那几亩地缺灵泉水缺得厉害,这就指望着挣点功勋回去浇地呢。”
周玄机冷哼一声,没再理她,转身挥手:“开阵!”
巨大的石门轰然洞开,一股带着腥味的湿冷雾气扑面而来。
踏入秘境的一瞬间,身后的光亮就被吞噬了。
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千丈断崖,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凿,毒雾像活物一样在脚下翻涌。
远处,不知名的兽吼声在大地深处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队伍刚往前走了不到十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外门弟子,脚下的碎石突然炸开。
几根粗如儿臂的黑紫色藤蔓窜出,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狠狠拖进了岩壁的裂缝中。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剩下的八个外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内门的那些天骄们也变了脸色,纷纷祭出护身法罩。
“慌什么?”周玄机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正常损耗。继续走。”
苏野站在队伍末尾,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蹲下身,手指在那处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裂缝边缘抹了一把。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湿的。
这里有地下暗河的水脉,而且水位很高。
有水,就好办。
借着整理鞋带的动作,苏野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抖出一截极短的狗尾草根须。
她手指用力一按,将那截根须深深按进了那处湿润的泥土里。
“吃吧,多喝点水,长快点。”她在心里默念。
夜色降临,队伍在断崖的一处避风岩角扎营。
内门弟子们占据了最里面干燥平整的位置,升起了避尘阵,拿出精致的灵食享用。
外门几人只能缩在风口,冻得瑟瑟发抖。
李二牛抱着那只在混乱中被石头砸断的胳膊,缩在苏野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想回家……我想俺娘……俺不想修仙了……”
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另外几个人也开始低声抽泣,绝望的气息比毒雾还浓。
苏野听得心烦。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宝贝似的护着的陶盆,那是她随身带进来的“秘密武器”。
她轻轻掀开陶盆的一条缝,对着里面那株并没有发光的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
“别太猛,微量就行,也就是个镇静剂的量。”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白雾,顺着夜风飘散开来。
没过几息,李二牛的哭声变小了。
他那张扭曲的苦瓜脸慢慢舒展,眼神变得呆滞而平和,嘴里嘟囔着:“其实……这里风景也挺好的……”
旁边几个原本吓得发抖的弟子,此刻也像是喝了二两假酒,一个个靠在岩石上,神色安详地开始发呆。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野满意地合上盖子。
这蒲公英孢子稀释一百倍,就是最好的抗抑郁药,虽然副作用是有点降智,但在这种地方,傻子比聪明人活得久。
她刚要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岩石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没受影响。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剑修,夜阑。
他一个人坐在最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里死死攥着剑柄。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野看见他的左眼处,那道平时被头发遮住的封印,此刻正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光芒。
他浑身紧绷,额头上全是冷汗,像是在和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进行着殊死搏斗。
那股压抑的戾气,比外面的妖兽还要恐怖。
苏野想了想,从包袱里掰了半块干粮,扔了过去。
“啪。”
干粮砸在夜阑的靴子上。
夜阑猛地抬头,那只泛着红光的左眼死死盯着苏野,杀意凛然。
苏野却像是没看见那份杀意,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陶盆,压低声音:“那个……你要是睡不着,我这有特效药,能让你笑得把心魔都忘了,要试试吗?”
夜阑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意滞了一瞬。
“或者,”苏野耸了耸肩,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手札垫在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咱们搭个伙,一起活着出去?我负责动脑子,你负责动刀子,这买卖不亏。”
夜阑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许久,那只握剑的手,缓缓松了一寸。
他重新低下头,将那个硬邦邦的干粮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夜深了。
不远处的高地上,周玄机盘膝而坐,手中的青铜罗盘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指针颤动着,最终死死指向了左前方的一条漆黑峡谷。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罗盘边缘。
“明天,”他低声自语,“就把饵料都撒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