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那只暗红的蜘蛛缓缓退了出来。
它的螯肢和口器上,似乎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它慢吞吞地爬回村长的手掌,蜷缩起来。
村长面无表情地收回蜘蛛,看了一眼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平安,点了点头。
梦里的“我”再次上前,将褪下的嫁衣一层层重新给平安穿上,动作依旧机械,甚至还细心地抹平了每一处褶皱,擦去了她脸上糊掉的妆容,重新扑上粉,点上胭脂。
然后,“我”俯下身,在平安耳边,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
“平安,听话。上了轿,莫回头。见了‘神’,莫挣扎。你的福气,在后头。”
平安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任由梦里的“我”和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黑麻衣的妇人,将她搀扶起来,架着向外走去。
屋外,响起尖锐刺耳的唢呐声!是迎亲的喜乐!
那调子拔得极高,锣鼓铙钹敲打得震天响。
可这“喜乐”传入我耳中,却比任何哀乐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我看到平安被塞进了那顶我无比熟悉的、血红色的轿子里。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最后的身影。
唢呐声更加癫狂。
“起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轿子被抬起,摇摇晃晃,沿着村中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路,朝着村长家的方向,缓缓前行。
“不——!!!”
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如同刚从水里捞出。
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和死寂。
浩哥靠在另一边的岩石上,似乎睡得很沉,发出均匀低沉的鼾声。花景年也蜷缩在角落,呼吸平稳。
只有我,浑身发抖,无法控制。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看到自己的手掌紧紧攥着,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在手心留下几道黏腻湿滑的痕迹,带来一阵阵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如此真实,却远不及梦中平安那声惨叫的万分之一。
我缓缓松开手指,看着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伤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我看着月光脑子里都是平安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心中下定决心,我绝对不会让平安出事!绝对不会让梦中的事情变成现实。
我以为我绝对睡不着了,起码不会做梦了。
今晚极度的精神刺激和生理上的寒冷颤抖,让我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
然而,就在我竭力抗拒睡意、眼睛干涩发痛时,那股熟悉的、令人憎恶的拖拽感。
不……!
我这一次无比的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被拽入梦境。
再次“睁眼”,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贫穷、破败的农家院落。土坯墙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
院子里散落着几件破烂的农具,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有气无力地啄着地上的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饥饿和绝望混合的酸馊气味。
这就是……天水村?花景年口中的村子?
我看见在堂屋那扇歪斜的、糊着破烂窗纸的木门外,透过缝隙,能窥见屋内昏暗的一角。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炕上那一小片区域。
炕上,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脏污板结,像一团枯草。
她身上盖着一床破旧发黑的棉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证明她还活着。
那应该是花景年所说的李哥哥的娘。
这时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同样瘦削不堪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跪在炕前。
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应该是李哥哥。
“娘……娘……娘……”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一遍遍低声唤着,“你吃点东西……求你吃点东西……你不能走啊娘……”
炕上的老人毫无反应。
李哥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突然李哥哥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我的方向。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因饥饿和悲痛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唇干裂起皮。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异常地亮,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决绝。
“娘……儿子不孝……没能让您吃上一口饱饭……”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伸出自己枯瘦的、青筋暴露的左手,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刀刃崩了几个口子的柴刀。
刀锋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儿子……儿子这就给您弄吃的……最好的……吃的…………”
然后,他右手握紧柴刀,高高举起!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刀光落下!
“噗嗤!”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更像是钝器切入湿木的声音。
没有惨叫。
李哥哥只是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闷哼,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眼泪滚落。
他死死咬着左臂的嘴更加用力,嘴角渗出血丝。
他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苍白如纸,冷汗如雨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鲜红的液体如同开闸的洪水。
李哥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笑容混杂着痛苦、疯狂和一种病态的满足。
“娘……有肉了……您吃……您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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