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一段路后,天色越来越差。
浩哥当机立断很快,他找到了一处位于山坡背风面、上方有巨大岩石探出的浅凹处,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人蜷缩着避雨,地上也比较干燥,没有太多落叶。
“就这儿了。”
浩哥放下行李,开始利索地清理地面,捡拾一些干燥的细小枯枝。“景年,你熟悉这儿,附近有干净的水源吗?不用太远,能取点水就行。”
花景年指了指下方不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那边应该有条小山溪。”
“好,你去打点水,小心点,快去快回。”
浩哥又转向我,“巫祝,你在这儿别动,我把火生起来。这地方阴气重,有堆火,既能驱寒,也能防着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动作飞快,用随身的打火石引燃了细绒,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岩石下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
我看着浩哥被火光映照的、专注而沉稳的侧脸,感受着火焰带来的微弱暖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很快景年就找来了水,浩哥烧开后我喝了一些热水,然后吃了一点东西,整个人都舒服了。
我们简单的聊了几句后,很快进入深夜,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内心的不安和身体的不适,我蜷缩在还算干燥的地面上,裹紧浩哥给我的外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乎是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拖拽感再次袭来——我又开始做梦了。
红。
到处都是刺眼的红。
我“站”在一个贴着褪色“囍”字的房间里。
看摆设,像是蛛村那些稍微富裕点的人家的正屋,这正屋让我有一种熟悉感。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香烛燃烧的混合气味。
然后,我看到了平安。
她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火红火红的嫁衣。
那嫁衣的样式,与我在鬼婆家看到的、给她准备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金线绣着的蛛网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
她端坐在一张老旧却擦拭得光亮的梳妆镜前,背对着我。
她的坐姿很直,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镜子里,映出她的小脸。
脸上被涂抹了过于浓重的胭脂和口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衬得她原本苍白的小脸更加没有生气。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清澈透亮、映着我影子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没有任何焦距,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平安……”
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捆缚,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然后,我看到“我”——梦里的另一个我,穿着那件沉重的、绣满金色蛛网的“圣衣”,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地走到了平安身后。
梦里的“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和镜中的平安一样空洞。
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把陈旧却擦拭得油亮的木梳,梳齿上还缠绕着几根枯发。
手抬起,落下。
木梳冰凉的齿尖,划过平安乌黑却有些干枯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同时,梦里的“我”嘴唇开合,吐出字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一梳梳到尾,平安儿听话,莫要啼……”
“二梳梳到发,平安儿乖巧,莫要怕……”
“三梳梳到头,平安儿顺从,好福气……”
每念一句,梳子就划过一次。
平安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镜子里的她,眼角似乎有一滴泪,极其缓慢地渗出,划过涂满厚厚脂粉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润的痕迹。
不!停下!我拼命在梦中挣扎,嘶吼,却撼动不了那无形的束缚分毫。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村长那张沟壑纵横、带着惯有的假慈悲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黑色褂子,手里托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硕大无比、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的蜘蛛!
通体暗红色,背甲油亮,螯肢缓缓开合,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吉时快到了,”
村长的声音嘶哑而平板,“该‘验身’了。”
验身!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我的心脏!
梦里的“我”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像个接到指令的傀儡,默默退到一边。
村长托着那只暗红的大蜘蛛,走到平安面前。
平安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眼神似乎更加空洞了。
然后,我看见梦里的“我”走上前,动作依旧僵硬,却十分“熟练”地,开始帮平安解开那身火红嫁衣的盘扣。
一层,又一层。
鲜红的布料褪下,露出平安单薄瘦小、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皮肤在冰冷空气和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村长将那只暗红色的大蜘蛛,放在了平安光裸的肩头。
蜘蛛的八只脚缓缓移动,带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它顺着平安的锁骨爬下,在她平坦的胸口停留片刻,复眼转动,然后继续向下,爬过微微起伏的小腹……
平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但她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被巨大的、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恐惧填满。
“啊——!!!!”
一直沉默的平安,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弓起、抽搐,小腿无助地踢蹬着,双手死死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眼泪和冷汗瞬间布满了她惨白的小脸,混合着胭脂,糊成一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平安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和抽搐,身体软了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