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大殿里,膝盖上放着木剑,旁边是竹篓,胸口贴着一块玉屑。玉屑还热着,像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石头。地缝里有红光,一闪一灭,照在我的鞋尖上,也照进我心里。我没睁眼,但我知道周围的一切。十里之内,草动虫爬,我都感觉得到。
那道紫色的东西还在赤鳞阁转悠。它没走,也没硬闯,只是时不时往掌门房间刺一下,像用针扎人。我知道它想干什么——它想让人睡不着觉,让命令下不去,让大家怀疑掌门是不是已经被控制了。
可我没有动。
我已经坐了一整夜,从子时到天亮,又从白天坐到太阳偏西。风吹过几次,卷起地上的灰,也吹动了门口那些没拆的贺帖。玄音门的帖子还在原地,药叶还没干,解郁草的味道淡了些。鸣霄宗的七道光柱收了六道,只剩第三峰还亮着,光色发虚,像是快撑不住了。
冷泉坞的人来了,站在井边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西岭的两个人分开了,残碑被埋进土里,只留下一点焦痕。断云寨祠堂的火烧完了,血书变成灰,族老跪着没起来。灰谷坊的年轻人吵了几句,有人想派人来谢,有人怕是陷阱,最后谁也没动。
这些我都看到了。
我也听见了一个游方道士说的话:“此子当立。”他站得很远,看了三秒就走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确认的。他要看一看,那个守住主殿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能不动声色,却让整个局势慢慢转向她。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不是不敢靠近,是在等我先动。
只要我还坐在这里,他们就觉得安全。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一直坐着。
极北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边就有了声音。不是有人说话,是师门传音,顺着灵脉直接送进我的脑子里。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寒脉倒流,妖气冲天,三名巡查弟子失联。”
接着是推演结果:“只有一个人能破这一劫。”
然后是命令:“立刻出发,查明源头,斩断祸根。”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先把感知往外扩一点,再看一眼赤鳞阁的情况。那股紫气还在动,但范围没变大,动作也没加快。它还在试探,没有真正动手接管。这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出大事。只要我不离开太久,局面还能稳住。
我想起了白泽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最近说的,是几个月前,在我第一次封住地火时,它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几个字:“止乱于未萌。”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守住一个地方,只能防已经来的敌人。真正的守护,是要去灾难还没发生的地方,把它掐死在萌芽里。就像种田的人,不只是赶野猪,还要去山上查是谁惊动了它们。
极北的寒脉倒流,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人在挖东西,或者放出了不该放的东西。如果我不去,等它彻底爆发,寒气南下,冻死千里灵田,逼得各宗迁移,那时候再来处理就晚了。
而且,别人去不合适。
师兄师姐们有的比我厉害,有的经验多,但他们都没经历过昨夜那一战。他们不知道,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该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没试过,九岁年纪,却被几十个势力盯着,一举一动都影响别人的决定。
我是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
所以我必须走这一步。
我伸手握住木剑柄,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坐太久了。我活动了一下腿,没发出声音。背好竹篓,把木剑插回背后的竹鞘,胸前的玉屑紧贴皮肤,还是温的。
我没有回头看大殿。
我知道它什么样——丹炉碎了一半,符纸碎片铺在地上,净火符的灰还冒着青烟。墙上有一道裂缝,通向地下灵眼。现在裂缝安静了,红光稳定,说明封印还在。
但我不能等它再出问题才回来。
我迈出脚步,走出大殿。门框很高,我低头穿过。外面风雪扑面,比昨夜更冷。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雪花打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边的天不一样,不是灰,是黑紫色,像一块烧坏的铁皮盖在天上。风从那里吹来,带着一股怪味,不是血,也不是腐肉,是一种我没闻过的气息——像是冻僵的蛇张开了嘴。
我开始走。
脚下的青石路原本平整,走到第三块时,“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我没停,继续往前。第五块也裂了,第六块塌下一角。这不是我踩的,是地脉感应到我要离开,自动有了反应。
这条路本来是用来迎人的。谁立了功,谁破了局,宗门就会让人从这里走进来,接受祝贺。但现在,是我一个人走出去。
风越来越大。
我走过广场,穿过两排石兽。它们本该守门,此刻却低下了头,耳朵贴着脑袋。一只狐狸从墙角窜出来,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我一眼,然后钻进雪堆不见了。
我知道它是来送我的。
不是普通狐狸。它的尾巴尖是白的,和山里老人说的“通灵狐”一样。这种狐活过百年才能说话,但它刚才没叫,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这是敬意。
我继续走。
出了山门,路变成土道。积雪厚了,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脚。竹篓有点晃,我把肩带勒紧了些。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半块干粮、一张旧地图、三张备用净火符、还有冷泉坞执事给的避毒玉。玉现在贴在册子底下,凉丝丝的。
我没带水囊。我知道前面五十里有个泉眼,叫“醒心涧”,水是热的,冬天不结冰。只要我记得路,就能找到。
风雪中,我走得不快,但不停。
身后的大殿越来越小,最后被山挡住了。我没回头。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也知道那道紫气还在赤鳞阁游荡。但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对付它。
就像现在,我去对付极北的祸根一样。
我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完全落山了。天黑得很快,雪地反着微光,勉强能看清路。我找了个背风的岩洞歇脚。洞不大,刚好够我坐下。我把竹篓放在身前,解开扣子,摸出干粮咬了一口。太硬了,咬不动,我就含在嘴里,等它软一点。
这时,玉屑突然烫了一下。
我立刻停下咀嚼,闭上眼,把识海沉下去。这一路上,我一直收着感知,只留意脚下和前方十丈内的动静。现在我放开一点,往回探。
赤鳞阁的地脉还在震动,节奏没变。那股紫气还在,位置也没动。但它周围多了些别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偷偷布阵,又不敢太明显。我认得那种灵力痕迹,是灰谷坊的年轻弟子留下的。他们没来致谢,但他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设防。
不是对着我走后空出来的主殿,而是对着赤鳞阁内部。他们怕那股紫气吞并同道,所以悄悄在边界布了预警阵。虽然阵法粗糙,威力也不强,但意思到了。
我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做选择了。不是等我回来下令,而是自己判断,自己动手。这才是真正的转变。
我睁开眼,继续吃干粮。
吃完后,我拿出地图摊在地上。油纸做的,边缘已经磨破了。我用手指蘸了点口水,抹在破损处,防止裂得更大。地图上画着一条红线,从主殿出发,穿过三座山,跨过两条河,最后指向极北的一座孤峰。峰顶标了个符号,是个眼睛形状的圈。
那是“观渊台”的旧址。
几百年前,巡渊盟的人在那里观测天地异象。后来盟散了,台塌了,没人再去。但现在,极北之乱的气息,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用炭笔在红线上点了个记号——我已经走完了第一段。接下来的路更难,尤其是翻越“断脊岭”的那段。那里常年刮罡风,飞鸟不过,连雪都挂不住。
但我必须去。
我收起地图,把避毒玉拿出来看了看。它表面有些细纹,像是裂了,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股温和的力量在流动。冷泉坞的老执事三年前给我这块玉时,一句话没说。现在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把玉贴回胸口,盖上衣服。
外面雪没停,风也没小。我靠着岩壁,慢慢运行《凝神归墟诀》。灵力从眉心进入,顺脊柱下行,绕丹田三圈,再缓缓上升。这一路我不能全力修炼,只能一点点积蓄力气。真正的战斗不在这里,而在极北深处。
我运转了三遍,识海清明。然后我再次向外探去。
这一次,我不是回头看,而是向前伸。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在距离我约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团异常的热源。不大,移动缓慢,像是某种生物在雪中爬行。它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隐藏气息,但它走的路线,正好与我去极北的方向交叉。
我记下它的位置,继续观察。
半个时辰后,它停在一处洼地,不再前进。接着,热源分裂成两个,其中一个迅速降温,像是死了,另一个则盘踞不动。
我收回感知。
这不是巧合。
能在这种天气下存活,并且体温高于常物的存在,绝非普通野兽。它可能是极北逃出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放出来探路的。
不管怎样,我得绕开它。我不想在正式任务前浪费体力。
我闭眼调息,准备再走一段夜路。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低语。
不是师门传音,也不是风声。
是白泽的声音。
它很久没说话了。自从我补上最后一张符,封住地火之后,它就没再开口。现在它终于来了。
它说:“你走对了。”
就这一句。
我没有回应。但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有多重。
白泽不会夸人。它只说事实。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提起竹篓,走出岩洞。
雪还在下,风更急了。我拉高衣领,挡住半边脸,继续往北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我知道,再往前七十里,就是断脊岭的入口。那里有一块石碑,写着四个字:“生人勿入”。
以前我不敢去。现在我必须进去。
我走了大约十里,看到了第一棵枯树。它孤零零地长在山坡上,枝干扭曲,像一只抓向天空的手。树皮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质,泛着青黑色。我伸手摸了一下,木头是软的,像是还没完全死透。
我收回手,继续走。
又走五里,地面开始起伏。雪下面有石头,绊脚。我放慢速度,一步一探。忽然,脚下传来震动。
不是地脉那种深层的颤动,是近处的,来自地下三十丈左右。持续时间短,只有两息,方向朝东。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把手贴在地上。
过了片刻,又震了一次。
这次我感觉清楚了——是挖掘声。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挖通道。挖得很深,也很小心,不想惊动地表。
我站起身,改走东侧的小径。
我不想碰上它。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也没露。我凭着记忆和地图前行,偶尔停下来校正方向。我知道我现在在哪——过了这片丘陵,就是冰原。冰原之后,才是断脊岭。
我估计还要走两天。
我不能停。
极北的灾祸不会等我准备好才爆发。它已经在动了,就像赤鳞阁的紫气一样,一开始只是轻轻一刺,到最后,就能穿透心脏。
所以我也不能等。
我必须赶在它成型之前,找到源头,把它毁掉。
我继续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我不回头。我知道这些脚印的意义——它们不是退路的标记,而是我走过的证明。
我不知道这一路还会遇到什么。
也许会有妖兽拦路,也许会有迷阵困人,也许会有假消息引我偏离方向。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往前走,就说明我还守着那件事。
那件事不是名声,不是称号,不是谁叫我“山海新星”或“破障子”。
那件事是——当我选择离开主殿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对的事。
而现在,我要做的,是让更多地方的人,也能相信,做对的事,是有用的。
我抬起头。
远处,一道模糊的山影横在天际。
那是断脊岭。
我加快脚步。
风更大了,吹得我几乎站不稳。我弯下腰,一手护住竹篓,一手按住头顶的帽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我听到一声鹰啼。
抬头看,一只铁羽鹰从云层中穿出,翅膀展开足有三尺宽。它没有俯冲,也没有叫第二声,而是盘旋一圈,朝北飞去。
我知道它不是偶然出现的。
铁羽鹰只在极寒之地栖息,而且从不接近人类。它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它是在迁徙,离开即将崩坏的家园。
它在逃。
而我,是朝着它逃出来的地方走去。
我盯着它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背后的木剑。
然后,我迈步跟上那条看不见的路。
雪地无边,天地苍茫。
我一个人走着,身影很小,脚步很轻。
但我知道,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