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桌子掀了。”
“我就是标准。”
说完，苏奇绕过僵硬的史密斯，径直走向出口，连余光都没再施舍半分。
宁薇经过史密斯身边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怀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塞进他怀里。
“这是苏氏大学的旁听生申请表，报名费两千美金，不退。当然，得排队。”
史密斯抱着那张纸，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落。
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几张废弃的传单，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几天前，
他刚下飞机时，
红毯铺地，镁光灯闪烁，他是来审判这个国家的“上帝”。
现在，
他像条丧家之犬，瘫坐在异国他乡的冷风里。
不远处的安保室里，
保安老王正翘着二郎腿盯着监控屏幕。
他还记得这老外刚来那天，
那个不可一世的劲儿，非说医院的安检门有辐射，让老王必须关掉电源手检，眼神里全是嫌弃。
此刻，
看着屏幕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老王拧开保温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热茶。
收音机里正放着那个经典的老歌频道，费玉清那清亮哀婉的嗓音飘了出来。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老王跟着哼了两句，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就是痛快。
……
江城中心医院，急诊科大办公室。
直播信号切断的那一秒，空气凝固得像刚打完石膏的腿。
护士长手里的半个肉包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沾了点灰，但没人去捡。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仿佛那里刚刚吞掉了一颗核弹。
“大学……”
住院总医师老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那种缺水般的干涩声响。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实习生，眼神直勾勾的。
“你掐我一下。”
实习生下手挺狠，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的，真疼。不是做梦。”
以前他们觉得，跟着苏奇干，也就是工资高点，奖金厚点，出去开会腰杆硬点，顶多算是上了艘豪华游轮。
谁能想到，这哪里是找了个主任，这是找了个祖师爷，直接把游轮改造成了航空母舰。
苏氏医学大学。
这六个字现在的含金量，比他们身上那件白大褂加起来都要重。
普外科休息室。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浓烈的咖啡香和红牛空罐子散发的甜腻气息。
气氛诡异，透着一股绝望的兴奋。
这里曾是苏奇出发的地方。
老主任张国栋如今已坐镇院长办公室，统筹全局。
留在这里的，大多是看着苏奇从规培生成长为“神”的老主治们。
按理说，作为“从龙之臣”，他们本该躺在功劳簿上养老。
苏奇也确实给了这份体面——
“老人老办法”，编制保留，职级不动，甚至连那一笔笔惊人的“苏氏津贴”都一分不少地打进了他们的工资卡。
那个数字，足以让江城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中层管理眼红。
但此刻，几个年过四十的主治医师围坐在那张排班表前，手里的保温杯却在微微颤抖。
没人喝茶。杯子里全是浓缩黑咖啡。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上个月的科室绩效排名：普外科，断层式第一。
这不仅意味着全院最高的奖金，更意味着被称为“卷王之王”的恐怖压力。
“苏神念旧情，没赶咱们走。”
副主任老赵抹了一把稀疏的头顶，看着工资条上那一串零，声音沙哑。
“但拿了这份钱，要是技术还停在三年前，不用苏神说话，咱们自己还好意思穿这身白大褂吗？”
这就是苏奇的阳谋。
他没有挥舞裁员的大棒，也没动那一套末位淘汰的冰冷规则。
他只是往这个曾经平静的池塘里，投放了一群名为“天才”的食人鱼。
上个月刚从协和挖来的那个博士后，每天早上五点就在练习室缝猪皮，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看人的眼神都冒绿光。
还有一个从梅奥回来的海归，查房时随口就能背出二十篇最新的ScI核心数据，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这帮“外来户”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狼，逼得这群在体制内安逸了半辈子的老羊不得不跑起来。
不想跑？
看看卡里的余额，再看看那些年轻人像看着偶像一样看着苏奇的狂热眼神。
谁舍得走？谁又敢不拼？
“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神经解剖学》，书页都被翻卷了边。
他今年四十五岁，本来已经准备好保温杯里泡枸杞，安安稳稳混退休，等着领养老金。
现在，他要是敢在早会上答不上来那个海归的提问，那种丢脸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也想躺平，可实力不允许啊。”
老李叹了口气，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在那行密密麻麻的笔记上又划了一道红线。
这感觉，就像是那个网络热梗说的：
“我想摆烂，可老板非要带我飞升，硬是把一个种地的逼成了修仙的。”
这种“丧心病狂”的内卷风气中，出了个异类。
刘波坐在角落里，正对着一个发黑的香蕉皮练习缝合，持针钳在他指尖翻飞，稳得像焊死在手里一样。
他是江城本地人，大专学历，当初能进医院，全靠他那个在后勤部管仓库的二舅，是实打实的“关系户”。
以前，他是科室里的笑话，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医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走错门的装修工，带着那种高学历知识分子特有的优越感和疏离。
“大专生嘛，能分清柳叶刀和水果刀就不错了。”
这是以前大家对他心照不宣的评价。
可现在，没人敢这么看他了。
上周的“盲操缝合”考核，全科室三十个医生，只有两个人拿了满分。
一个是那个协和的博士后。
另一个，就是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