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距离，触碰过如此鲜活、如此滚烫的人间烟火了。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那些代表着生死的百分比。
只有眼前那一张张挂着泪痕却绽放着希望的脸庞，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粗糙却真实的“谢谢”。
这种冲击力，比他在模拟空间里独自完成一百台S级完美手术，还要来得猛烈。
苏奇感觉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股热流顺着血管蔓延，让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依旧僵硬冰冷的右手，似乎都重新恢复了一丝知觉。
“各位。”
苏奇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声瞬间止住。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但今天，我就是个来吃鸭子的普通人。”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这鸭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做直播的主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还有那位兄弟，别拍了。再拍，我就要收肖像权费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终于从那种沉重的感激中解脱出来，恢复了一丝烟火气。
这时，全聚德的经理带着刚才那位片鸭的老师傅，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苏教授！苏教授！”
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脸的激动，
“刚才真是多亏了您！要是在我们店里出了人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苏教授，这顿饭，免单！”
经理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仅这顿，以后只要您来，全聚德所有门店，终身免单！这是我们董事长的原话！”
旁边的片鸭师傅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平时视若珍宝的片鸭刀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着苏奇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同是手艺人，他太知道刚才那一筷子“定海神针”有多难了。
“免单就不必了。”
苏奇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买卖就是买卖，规矩不能坏。况且，我也没帮你们干活。”
经理急了：
“这怎么行……”
“不过。”苏奇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位片鸭师傅身上，
“能不能麻烦师傅，跟我合个影？”
所有人都是一愣。
苏奇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鸭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妈也是个吃货。我要是跟她说，我在北京全聚德救了个人，还顺便跟掌勺的大师傅合了影，她估计比收到鸭子还高兴。”
片鸭师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高高的厨师帽：
“这……这……我有资格吗？”
“您手里的刀片了一辈子的鸭子，养活了一家人，怎么没资格？”
苏奇走过去，站在师傅身边，完全没有顶级专家的架子，甚至还特意稍微弯了点腰，比划了一个略显老土的剪刀手。
“咔嚓。”
高岚举着手机，定格了这一瞬间。
照片里，背景是熙熙攘攘的食客和古色古香的烤炉。
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医生脸色略显苍白，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放学的大男孩。
旁边的老师傅站得笔直，一脸的骄傲与拘谨。
这是一张充满了烟火气的“神明”写真。
人群散去，大堂恢复了秩序。
高岚把手机收回包里，看着重新坐回座位、开始对付那盘冷鸭子的苏奇，眼神柔和得像是一汪春水。
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在警惕四周的老李，低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叫民心。”
“这比我花十个亿砸出来的公关通稿，管用一万倍。”
老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张严肃的扑克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子，是块吸铁石。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靠近他，都会被吸住。”
苏奇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
他的右手还在尹雪的按摩下慢慢恢复知觉，只能用左手拿着筷子，动作笨拙地夹起一片已经不再酥脆的鸭皮，放进嘴里。
油脂凝固了，有些腻。
但他嚼得很认真。
“浪费粮食可耻。”苏奇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尹雪，再倒杯水。”
尹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杯温度正好的陈皮水推到他手边。
就在苏奇咽下最后一口鸭肉时，桌角的黑色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三长两短。
老李的神色变了，那是老兵嗅到硝烟的警觉。
他扫了一眼屏幕，抬头看向苏奇。
“909所的密电。”
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砸在桌上的铅块。
苏奇放下水杯，眼里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台上那种绝对的冷静。
“说。”
“成了。”
老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光电复合微导管’。十分钟前通过压力测试，参数完美。”
老李看向宁薇身边的银色箱子。
“刀身正在去香山的路上。刀刃，在我们手里。”
桌上的气氛变了。
高岚放下了酒杯，恢复了商业女王的冷峻。
宁薇按住了箱子的锁扣，指关节用力。
尹雪抓紧了急救包，身体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所有人都在等苏奇的指令。
苏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穿上，一颗颗扣好扣子。
窗外，北京的风雪未停。
“车在楼下。”
老李站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战前的亢奋，
“四十分钟能到香山。”
苏奇抬起右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虽然经过尹雪的紧急按摩，但指尖仍有一丝极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颤动。
刚才那一筷子，透支了这只手太多的肌肉力量。
尹雪盯着那只手，眉头皱起，刚想开口。
“不去。”
苏奇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打断了所有人的蓄势待发。
老李一愣：
“那是为了抢时间……”
“那是陈景伦。”
苏奇看着窗外摇曳的红灯笼，声音平静。
“那是在脑干的神经丛里雕花，是在微米级别决生死的战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巅峰状态，不是带着残血的手去赌命。”
高岚笑了，重新靠回椅背。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奇，理智得近乎冷酷，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告诉那边，让刀再养一晚。”
苏奇推开门，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吹起他的衣摆。
“回家，睡觉。”
他迈进风雪里，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明天一早，我们去给那颗全人类最聪明的大脑，开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