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雪原上,风停了。
顾衍之趴在弹坑边缘的冻土上,断腿用两根钢筋和撕碎的防寒服布条绑着,歪歪扭扭,像一件没完工的拙劣手工艺品。他大口大口地吸着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肺叶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吸一口,他都咧开嘴笑一下。
能呼吸的感觉,真好。
“别笑了,难看。”
林舒芸站在他面前,暗金色装甲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块肩甲碎片“咔”地崩落,砸在雪地里,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装甲撑不住了。朕先回旗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平洋方向,云层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速度向海面下沉,“你留下来,组织地面救援。顺便,给朕查一件事。”
“什么事?”
“重力恢复之后,地球的物理参数变了。”林舒芸抬起右手,一枚细小的全息投影从腕部装甲弹出,上面是一组红蓝交错的曲线图,“自转速度加快了百分之零点三。海水盐度下降了千分之二。赤道半径缩短了四米。大气环流模型……一团乱麻。”
顾衍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把断腿,最好赶紧治好。”林舒芸转过身,背部的推进器点火,灼热的气浪吹得顾衍之连翻两个跟头,“接下来你要干的活,比打仗还累。”
暗金色的流星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上。顾衍之趴在雪地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默默竖了个中指。
半个时辰后,他单腿蹦回了雷达站的废墟里。通讯设备被电磁脉冲烧了大半,但地底光缆还通着。他拔出备用终端,拨通了长安指控中心的紧急频道。
接电话的是团团。准确地说,是半张脸糊着血的团团。他那副金丝眼镜只剩左边一半镜片,右脸颊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看起来比顾衍之这个伤员还惨。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团团开门见山。
“腿断了。疼得要死。”顾衍之靠在操作台上,把断腿架在一箱冻硬的压缩饼干上,“但没死。你们大衍人管不管饭?”
“管。快递已经在路上了。”团团低头翻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我看了太平洋那边的监测站回传。海水正在倒灌。印尼海沟、马里亚纳海沟、汤加海沟,所有深海沟渠的水位都在异常上升。”
“海啸不是过去了吗?”
“那是退潮。”团团把一张卫星云图投到顾衍之面前的屏幕上,“现在涨潮了。白矮星之剑扎进地幔之后,整个太平洋板块被压沉了将近两米。周边的海水在重新找平衡。更麻烦的是,它压出来的那个坑——直径大概四十公里——把太平洋底的地壳挤出了几条新裂缝。”
顾衍之盯着云图上那片混乱的旋涡,感觉脑壳疼。
“说人话。”
“人话就是:海平面在未来三天内会上涨一米二。沿海城市会被淹掉一层楼。而且,新裂缝导致地幔热流上涌,太平洋部分海域的水温会升高五到八度。”
“五到八度?”顾衍之倒吸一口凉气,“这要出人命的。渔业怎么办?气候怎么办?”
“所以我说你接下来要干的活比打仗还累。”团团把一份文件拖进对话框,点击发送,“这是大衍工程兵团发来的《地球引力平衡修复方案》,你签个字。从今天起,你暂时兼任‘地球物理参数稳定特别行动组组长’。具体任务有三条:第一,在太平洋沿岸建防洪堤,能用水泥的就用水泥,别心疼钱。第二,统计海水温度和盐度异常区域,画成图发给我。第三——”
团团停了一下,表情微妙。
“第三,你派人去太平洋中心那圈新冒出来的海底火山群看看。我们的监测显示,那把剑扎进去之后,周围长出了七座海底火山。正在喷发。”
顾衍之沉默了三秒钟。
“你们大衍,就没有什么……正常一点的任务吗?”
“有。”团团认真点头,“等会儿给你送快递的飞船,顺便捎了一百箱快乐水和五十箱辣条。够正常了吧?”
顾衍之把断腿从饼干箱上挪开,咬牙切齿地在文件上按了个血手印。
“签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下次打仗,能不能别把剑往我家院子里扔?”
“这个……”团团推了推那半片眼镜,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微笑,“你得跟我娘商量。”
通讯挂断。
顾衍之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绿色对勾,感觉自己的断腿更疼了。
与此同时。太平洋中心。金属岛。
圆圆满身血污地瘫在控制台旁边的地板上。她的左臂脱臼,右手还死死攥着操纵杆,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牛肉干,嚼得满脸都是油。
“铁蛋。”她踢了一脚旁边那只机械狗,“给我接长安。”
铁蛋的屏幕上闪过一串乱码,然后切换到团团的频道。
“姐,你那边怎么样?”
“能喘气。”圆圆把牛肉干咽下去,用牙咬着右手手套的指尖,把沾满血的手套扯下来,露出下面被震裂的指甲盖,“地磁反斥开了。海啸削平了。太平洋这边没啥大事,就是——”她扭头看了一眼监控屏,“海里好像多了几座山。”
“那是火山。正在喷发。”
“我知道是火山。”圆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我的意思是,这些火山口的位置,有点眼熟。”
她把监控图像放大。七座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在深蓝色海水的背景下,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形状。
一个倒三角。
以白矮星之剑的落点为中心,七座火山向外辐射,每一座火山与中心的距离都精确相等。喷发的岩浆流顺着海底峡谷蔓延,在红外图像上形成了一圈发光的网状结构,看起来像是一张……电路板。
“哥。”圆圆的语气变了,牛肉干也顾不上嚼了,“这玩意儿,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团团那边沉默了五秒钟。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我刚才对比了硅基文明的空间折叠存储器。那七座火山的位置,和硅基母舰上‘引力波天线阵列’的部署图,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把剑扎下去的时候,它的绝对质量把硅基文明埋在地幔深处的‘引力波中继站’给激活了。”团团的手指在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那些火山,是正在工作的天线。”
圆圆愣了一下。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用它们联系硅基母星?”
“不仅能用它们联系。”团团把一份实时监测数据甩到圆圆的屏幕上,“它们现在正在向外发射引力波。信号强度……大概是清道夫舰队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它们在被摧毁之前,自动向未知坐标发送了一条求救信号。”
“未知坐标?”
“对。”团团的脸色沉下来,“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之外,大概四光年。一个不在我们星图上的坐标。”
圆圆把手里的牛肉干捏碎了。
“也就是说,我们把小的打死了,老的还在后面?”
“可以这么理解。”团团点头,“不过有个好消息。”
“说。”
“那条求救信号,也暴露了那个未知坐标的精确位置。”团团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和林舒芸如出一辙的、极度危险的弧度,“本来我们还得慢慢找它们。现在,它们自己把门牌号发过来了。”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行。那还等什么?叫上顾衍之那小子,把门修好。老娘要开着飞船去踹门。”
“门已经在修了。”团团把林舒芸的指令转发过来,“娘亲说,星门建好之前,先用那七座火山当临时天线。她想先给对面发个‘问候’。”
“什么问候?”
“一段循环播放的音频。”团团清了清嗓子,“《大衍皇家军乐·出征曲》。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圆圆愣了。
“你是说,让外星人先听半个月军乐?”
“对。”团团面不改色,“娘亲说了,这叫‘心理战’。让它们在援军来之前,先睡不着觉。”
圆圆满脸震撼地摇了摇头。
“哥。咱娘亲有时候,真的比外星人还像外星人。”
“这叫什么话。”团团推了推那半片眼镜,“这叫‘大衍特色心理战’。”
通讯挂断后。圆圆从地上爬起来,把铁蛋夹在腋下,踢开控制室的门,朝着隔壁的机库走去。那里停着她刚修好的“天启三号”太空突击车。
“铁蛋,查一下,海底火山喷发的时候,冲浪板能不能用?”
铁蛋在屏幕上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当我没问。”圆圆跨上突击车,点火,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走。去给那七座火山装喇叭。”
三天后。太平洋中心。临时工程平台。
顾衍之拖着一条还没完全长好的腿,站在一座刚落成的通讯塔顶端。塔基是用海底挖出来的玄武岩和水泥浇筑的,上面架着一座巨大的喇叭形天线,正对着太平洋海底那七座火山的方向。
团团从长安远程指导:“信号发射器对准北偏东三十度。功率开到最大。带宽锁死在军乐频段。给我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出征曲》是吧?”顾衍之调整旋钮,“我在地球上小时候听过,你们大衍的军乐,鼓点太密了。外星人听得懂吗?”
“不需要听懂。”团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只要它们能感受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就够了。”
顾衍之耸了耸肩,把最后一个开关推上去。
喇叭开始震动。第一声鼓点,穿透了海水,传入太平洋底那七座火山内部的天线阵列。经过引力波调制,信号被放大了十倍,朝着柯伊伯带之外的未知坐标,笔直地发射出去。
震耳欲聋的军乐,在深海中传播。鼓点、铜管、军号、合唱。
海底的鲸鱼群被惊得四散奔逃。顾衍之站在塔顶,看着海面上泛起的涟漪,叹了口气。
“外星人还没来呢,先把鲸鱼给吓跑了。”
团团在频道里笑出了声:“鲸鱼可以再找。外星人不行。娘亲说了,这次是‘礼尚往来’。它们给地球放了一颗‘引力炸弹’,我们给它们放半个月军乐。公平合理。”
顾衍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娘,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付过别人?”
“据我所知,”团团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北蛮、东瀛、南洋、西方教廷……都听过类似的曲子。只不过,那时候放的不是军乐。”
“那是什么?”
“麻将馆的洗牌声。”
顾衍之站在寒风凛冽的塔顶,忽然觉得,外星人要是听见洗牌声,可能会比听见军乐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