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阴云压至头顶百米。
天光死绝。
六边形黑影中心的猩红独眼，锁定在废墟中央的四人身上。
空气被高维引力压缩，变成一堵无形的实体墙。顾衍之的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肺部的氧气被强行挤出。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徒劳地吞咽着带着血腥味的灰尘。
“考场环境重塑完毕。”
宏大的电子合成音砸在地面上。
“科目：基础物理。”
“题型：现场实操。”
“第一题：请在三分钟内，构建麦克斯韦妖。完成该封闭系统内的逆向熵减。”
“倒计时开始。”
随着播报结束，废墟的物理参数在瞬间被彻底撕裂。
以林舒芸脚下那道裂开的混凝土缝隙为界。
左侧空间，光线扭曲。温度在零点一秒内断崖式下跌。零下五十度，零下一百度，零下两百七十三度。
绝对零度。
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瞬间凝华，化作蓝白色的固体冰晶，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右侧空间，空气剧烈膨胀。温度直线上飙。
一千度，三千度，五千度。
混凝土残骸表面开始熔化，化作刺目的橘红色岩浆。
冰与火的交界处，没有产生任何热对流。黑碑用绝对的维度算力，在中间竖起了一道违背热力学定律的隔离墙。
顾衍之刚好趴在交界线上。
他的左半边身体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甲，血液在血管中冻结成冰碴。右半边身体的校服瞬间自燃，皮肉翻卷，散发出刺鼻的烤肉味。
他发不出一丝惨叫。声带在极热与极寒的交替下，直接崩断。
“顾衍之！”
陈军暴喝。他启动宇航服残存的维生系统，顶着右侧五千度的高温，一把拽住顾衍之的衣领，将他强行拖入右侧的边缘地带。
脱离了交界线的切割，顾衍之倒在滚烫的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母后，这鬼东西在干什么？”
圆圆站在左侧的绝对零度区。
大白虎的强悍基因在极寒中疯狂燃烧卡路里。她的黑色战斗服表面结满冰霜，但她双拳紧握，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它让我们证明物理学上的神兽，麦克斯韦妖。”
林舒芸站在原地。
左手布满银色的纳米丝线，右手小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在一个封闭系统里，造出一个能分辨分子运动速度的‘妖精’。让高温分子去右边，低温分子去左边。实现不消耗能量的逆向熵减。”
林舒芸抬起头，直视那颗猩红的独眼。
“在地球的物理规则里，这叫第二类永动机。是不可能存在的悖论。”
“我来砸穿这道墙！”
圆圆双膝微屈，地面上凝华的固体氧气被她踩得粉碎。
她腰部猛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右拳带着高频震荡的微波力场，狠狠轰向那道无形的温度隔离墙。
砰！
虚空中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隔离墙纹丝不动。
反而是圆圆拳头上的动能，被隔离墙完美吸收。这股庞大的动能瞬间转化为热能，直接倾泻进右侧的高温区。
右侧温度再次飙升。
六千度。
陈军宇航服表面的抗热涂层开始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
“指令长！停手！动能全变热能了！我们要被烤熟了！”陈军大吼，将顾衍之死死护在身下。
圆圆收回拳头。
手背上的皮肤被反震的力道撕裂，露出森白的指骨。她咬碎了嘴里的一块冰碴，眼底凶光毕露。
“蛮力无效。”林舒芸看着跳动的倒计时。
还有两分十秒。
黑碑的算计很清晰。既然林舒芸用地球的数学悖论赢了上一局。这一次，它就用地球物理学的死结，来逼迫她低头。
“玉兔零号。”
林舒芸闭上眼睛。
左手上的纳米银丝开始疯狂蠕动，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刺入她手臂的神经丛。
这具残破的碳基肉体，再次被强行超频。
“接管左侧极寒区与右侧极热区的所有分子热运动数据。”
【算力不足。当前硬件环境无法进行高维矩阵解析。】
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林舒芸睁开双眼。
没有超级计算机。没有大衍的光脑阵列。
她现在拥有的，只有脚下这片焦土，以及头顶那个冷酷的高维监考官。
“谁说我要解析它？”
林舒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迈开脚步，拖着残破的躯体，走向那道无形的温度隔离墙。
“母后！那里温度梯度太大，你的身体扛不住！”圆圆大惊，伸手想要拦住她。
“退后。”林舒芸吐出两个字。
圆圆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帝国统帅的命令，刻在近卫军的骨血里。她只能咬着牙，向后退了半步。
林舒芸走到隔离墙前。
距离那道生死界限只有十厘米。
左半边脸结满冰霜，右半边脸被烤得通红，发丝在高温中卷曲、断裂。
还有一分三十秒。
她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银色丝线的左手。
掌心贴向那道无形的墙壁。
“黑碑。”
林舒芸的声音不大，却在纳米丝线的放大下，化作高频声波，直刺天空。
“你出题的逻辑，存在一个致命的底层bUG。”
天空中的猩红独眼闪烁了一下。
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系统运行完美。不存在逻辑漏洞。请考生停止拖延时间。”
“题干要求，在‘封闭系统’内完成熵减。”
林舒芸左手猛地攥紧。
纳米丝线在高温和极寒的交界处，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既然是封闭系统，那么……”
她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燃烧起疯狂的战意。
“你是怎么知道，考场里发生了什么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废墟的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就连正在攀升的温度，都出现了长达零点五秒的停滞。
“为了判定我是否做出了麦克斯韦妖。”
林舒芸继续逼问，字字如刀。
“你必须使用引力波、电磁波或者其他高维观测手段，来读取这个区域的分子运动数据。”
“而在量子力学里，观测，就是干预。”
“你向这个系统投入了信息获取的能量。这个系统，就已经不再是‘封闭系统’！”
天空中的猩红独眼开始剧烈闪烁。红光忽明忽暗。
“检测到考生提出系统性悖论……”
“正在进行逻辑复核……”
林舒芸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上的纳米丝线猛地向前一刺。
这根丝线并没有试图去破坏那道隔离墙，而是顺着黑碑投射下来的观测光束，直接连接到了那股高维能量的尾端。
“我不需要造什么麦克斯韦妖。”
林舒芸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极其狂妄的抓握动作。
“因为，你，就是那个妖精！”
轰！
逻辑坍塌引发的物理海啸，在瞬间爆发。
黑碑为了验证林舒芸的答案，必须计算自身观测行为带来的熵增。
但这是一个死循环。
计算自身，就需要更多的算力；更多的算力，会产生更多的热量与熵增；更多的熵增，就需要再次计算自身。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这一刻化作最锋利的屠刀。
“错误……递归死循环……”
“堆栈溢出……”
电子合成音变成了刺耳的乱码噪音。
笼罩在废墟上空的绝对零度与极度高温，失去了算力维持，在零点一秒内轰然对撞。
狂暴的热对流形成了十二级的龙卷风。
漫天的冰晶与岩浆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场滚烫的暴雨，倾泻而下。
温度隔离墙，碎了。
“第一题。”
林舒芸站在暴雨中心，任凭滚烫的雨水冲刷着满身的血污。
“我交卷了。”
倒计时在最后一秒，彻底定格。
天空中的猩红独眼猛地闭合。
紫黑色的云层疯狂翻滚。
顾衍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终于恢复正常的空气。他看着林舒芸的背影，那个单薄的少女，仅仅用几句话，就逼停了足以毁灭城市的物理灾难。
“赢了吗？”陈军擦去面罩上的泥水，声音发颤。
“考官急眼了。”
圆圆甩掉手上的冰水，黑色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废墟。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比刚才的核爆还要强烈的地震波，撕裂了地壳。
“警告。考生利用逻辑漏洞破坏考场规则。”
宏大而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它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明显的、属于硅基生命的情绪波动。
“取消笔试环节。”
“进入实战清除。”
“部署物理监考官。”
随着最后五个字落下。
西郊废墟周围的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地下实验室的厚重防爆门，全部违背重力悬浮到半空。
金属与岩石在半空中疯狂重组、挤压。
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十秒钟。
三十尊高达十米的巨型无面石像，重重砸在地面上。
它们没有五官。面部是一块平滑的黑色反光镜面。
右臂是一柄由无数钢筋拧成的巨大塔盾。左臂则是锋利的高频震荡刀刃。
“碳基垃圾。”
三十尊石像同时发出共振的回音。
“接受抹除。”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焦土。
三十个十米高的物理监考官，组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包围圈，向着中心的四人碾压过来。
顾衍之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任何逻辑悖论可以钻了。这是纯粹的物理质量碾压。
林舒芸转过头，看向圆圆。
“你的身体机能，还有多少？”
圆圆扭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大衍，我能徒手撕碎星际巡洋舰。”
圆圆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狂热到了极点。
“在地球这个破地方，受重力常数限制。不过，拆几堆石头……”
她双腿猛地蹬地。
坚硬的地面被踩出一个直径三米的深坑。
整个人化作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直冲最前方的那尊石像。
“绰绰有余！”
轰！
圆圆的右膝，狠狠砸在石像平滑的面部镜面上。
镜面瞬间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
石像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退了半步，左臂的震荡刀刃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啸。
圆圆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腰肢，擦着刀刃的边缘翻滚而过。
她落入敌阵。
战斗，瞬间白热化。
林舒芸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看圆圆的战斗。那是帝国近卫军统领的专业领域。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高大的石像，死死锁定了高墙之外的城市中心。
那座高耸的电视塔。
那里，是这座城市的通信主干节点。也是突破这层沙盒隔离网的唯一物理天线。
“陈军。”
林舒芸冷声下令。
“在！”陈军拔出宇航服侧面的战术切割刀。
“背上他。”林舒芸用左手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顾衍之。
“圆圆撕开防线后，跟紧我。”
林舒芸抬起那只布满纳米银丝的左手。
银丝在指尖交织，化作一柄长约两尺的锋利短刺。
“我们去砸了它的基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