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路。
火把连成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一千多人的队伍,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不是不想说话,是太累了。
从南疆到漠北,从漠北到神京,大半年都在赶路。刚打完漠北白骨塔,还没喘口气就南下巫族,巫族的事刚完又北上回京。
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队伍后面,一个士兵走着走着,身子一歪,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
“干什么你?”
“没……没事,打了个盹。”
“走路都能打盹?”
“你说呢?三天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铁人也受不了啊。”
拽他的士兵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水囊递过去:“喝一口,提提神。”
“你呢?”
“我还有。”
打盹的士兵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国公也没睡,一直走在前头。”
“废话,国公是国公,咱们是咱们。国公能跟咱们比?”
“你这话说的,国公也是人,也得睡觉。你没看他眼睛下面那两道黑眼圈?”
前面传来一声低喝:“别废话,跟上。”
两个士兵立刻闭嘴,加快脚步。
队伍前头,陆承渊骑着马,一言不发。
韩厉在旁边,也是哈欠连天。
“国公,歇会儿吧。”韩厉说,“再走下去,马都扛不住了。”
“不能歇。”陆承渊摇头,“天亮之前得赶到下一站,不然明天天黑前到不了神京。”
“你这么急?”
“不急不行。”陆承渊看了他一眼,“赵明远那孙子都搬出‘清君侧’了,我再慢一步,神京就得变天。”
韩厉骂了一声娘。
“那帮狗日的,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跳得高。”
“废话,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后方喝酒吃肉,当然不用上前线。”陆承渊冷笑一声,“现在打完仗了,该摘果子了,他们当然要跳出来。”
“摘果子?”韩厉瞪眼,“他们摘的着吗?”
“摘不着也要摘。”陆承渊说,“不摘,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摘不着?”
韩厉被绕晕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话。
“行了。”陆承渊勒住马,“传令下去,休息一刻钟。让兄弟们喝口水,吃点东西。”
“是。”
队伍停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路边,有的直接趴在马背上就睡着了。
陆承渊下了马,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韩厉递过来一块干粮:“国公,吃点。”
陆承渊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跟嚼石头似的。
“这玩意儿谁做的?”他皱着眉问。
“不知道,反正是楼兰那边带回来的。”韩厉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娘的,这真的是给人吃的?”
“给骆驼吃的还差不多。”陆承渊笑了一声。
旁边的士兵听见了,也跟着笑。
“国公,您吃不惯这玩意儿?”一个胆大的士兵问。
“吃得惯。”陆承渊又咬了一口,使劲嚼,“打仗的时候,树皮都啃过,这算啥?”
“树皮?”那士兵瞪大眼睛。
“嗯。北疆那会儿,被蛮子围了半个月,粮草断了,啃了三天树皮。”陆承渊嚼着干粮,“后来韩厉弄回来几匹马,杀了吃肉,马肉那叫一个柴,嚼得腮帮子疼。”
韩厉在旁边嘿嘿笑:“那马还是从蛮子那儿抢的。”
“抢的好。”陆承渊说,“没那几匹马,老子就饿死在北疆了。”
士兵们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问。
“国公,北疆那仗好打吗?”
“好打?”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问问韩厉,他身上多少道疤。”
韩厉撩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有新有旧,像是地图上的河流。
“数不清了。”韩厉说,“光是被箭射的就不下十次。”
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怕不怕?”有人问。
“怕。”韩厉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你怕,蛮子的刀就不砍你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干他娘的。”韩厉咧嘴笑,“你比他还狠,他就不敢砍你了。”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别吹了。该上路了。”
一刻钟到。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腿,有人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队伍重新动起来。
走了没多远,前面路边出现一群人。
不是士兵,是老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牵着小孩,拖着板车。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难民。
“怎么回事?”陆承渊皱眉。
沈炼从前面跑过来:“国公,是冀州那边的百姓,说是听说神京要打仗了,往南边逃。”
“往南边逃?”韩厉骂了一句,“打什么仗?谁说要打仗了?”
“不知道。”沈炼说,“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陆承渊下了马,走过去。
一个老头看见他穿着官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人家,别怕。”陆承渊拦住他,“你们从哪儿来?”
“冀……冀州。”老头的腿在发抖,“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逃难的。”
“我知道。”陆承渊语气放轻了些,“为什么要逃?谁说要打仗了?”
“都……都这么说。”老头咽了口唾沫,“说是镇国公要造反,朝廷要派兵平叛。两边的兵要打仗,我们赶紧跑。”
陆承渊的脸沉了下来。
“清君侧”已经传成这样了?老百姓都知道要打仗了?
这他娘的不是弹劾,是造势。
有人在故意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老人家。”陆承渊说,“镇国公没造反。朝廷也没派兵。你放心回去,不会打仗。”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信。
“大人,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陆承渊回头喊了一声,“韩厉,拿点干粮过来。”
韩厉抱着一袋子干粮跑过来。
陆承渊把袋子递给老头:“拿着,分给大家。”
老头愣住了。
“大人,这……”
“叫你拿着就拿着。”韩厉在旁边帮腔,“我们国公给的,你还不要?”
老头接过袋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大人,您……”
陆承渊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就是个当兵的。你们回去吧,神京不会打仗。谁跟你们说要打仗,那是骗你们的。”
老头的眼眶红了。
旁边的难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真的不会打仗?”
“真的。”
“那我们能回去?”
“能回去。”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过来,脸上有泪痕。
“大人,我男人被征兵征走了,说去打镇国公。他……他还能回来吗?”
陆承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男人叫什么?哪个营的?”
“叫赵大牛,是……是三大营的。”
陆承渊转头看了韩厉一眼。
韩厉点了点头。
“应该能回来。”陆承渊说,“只要他不是自己找死。”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陆承渊从腰包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年轻女人哭着要跪,被陆承渊拦住。
“别跪了。”他说,“都走吧。天亮了再赶路,夜里不安全。”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铁青。
“赵明远。”他咬着牙,“你他娘的够狠。”
韩厉走过来:“国公,这事儿不简单。”
“我知道。”
“有人在故意搅浑水。”
“我知道。”
“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查。”陆承渊翻身上马,“查到了又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回神京。只要我到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韩厉想了想。
“也对。”
队伍继续赶路。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露出鱼肚白。
陆承渊下令扎营休息。不是他想休息,是马撑不住了。好几匹马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得倒。
士兵们扎好帐篷,倒头就睡。
陆承渊没睡。他坐在营帐外面,翻着李二送来的密报。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密报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李二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这些密报里,哪个人收了赵明远多少钱,哪个人在背后递了什么话,写得清清楚楚。
但光有情报不够。
得有证据。
有些事情,拿到台面上说和私底下说,是两回事。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该睡了。”
“不困。”
“不困也得睡。”王撼山的语气难得强硬,“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扛不住。”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了?”
“俺不会管您。”王撼山挠挠头,“但阿雅姑娘走的时候说了,让俺看着您,别让您逞强。”
陆承渊愣了一下。
“阿雅说的?”
“嗯。”王撼山点头,“她说您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但照顾自己是把烂手。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一急起来就不睡觉。让俺盯着。”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王撼山想了想,“还说,让您记得喝药。她给您配的那副药,一天一副,不能断。”
陆承渊忽然笑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我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我。”
“是。”
陆承渊刚躺下,还没睡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
韩厉掀开帐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外面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说是神京来的,奉旨犒军。”
陆承渊眯起眼睛。
奉旨犒军?
这个时候?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下官礼部郎中王思聪,见过镇国公。”
陆承渊没站起来,靠在榻上看着他。
“奉谁的旨?”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王思聪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陛下听闻国公西征归来,特命下官前来犒军。这是旨意。”
陆承渊没接。
“念。”
王思聪愣了一下。
“国公,这……”
“我让你念。”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念给我听。”
王思聪咽了口唾沫,展开黄绸,开始念。
念的内容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场面话——犒劳将士、赏赐财物、表彰功勋。
但陆承渊听着听着,听出了不对劲。
犒劳是真的犒劳,赏赐也是真的赏赐。但这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让他进城。
意思很明白——东西给你,人可以留下,但别进城。
念完之后,王思聪笑眯眯地看着陆承渊。
“国公,陛下还让下官转告一句话。”
“说。”
“陛下说,国公劳苦功高,在城外休整几日再进城也不迟。城里的军营已经准备好了,条件不错。”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赵灵溪说的,还是赵明远说的?”
王思聪的笑僵住了。
“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陆承渊站起来,“赵灵溪不会不让我进城。所以,这道旨意,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你自己加的戏。”
王思聪的脸色变了。
“国公,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下官是奉——”
“行了。”陆承渊抬手打断他,“东西留下,你回去。告诉赵明远,我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进城。他想拦,就自己来拦。”
王思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滚。”韩厉在旁边吼了一声。
王思聪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东西留下来了。十几车米面肉菜,还有几坛子酒。
陆承渊让人把东西分了,每个士兵分到一块肉、一壶酒。
“吃好喝好。”他说,“天黑之前进城,进城之后有的是仗打,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士兵们欢呼一声。
陆承渊没吃,也没喝。
他站在营帐外面,看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今天,一定进城。
谁拦,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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