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东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又有人拦路。
这次不是血莲教。
是朝廷的人。
陆承渊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看。官道中央站着二十几个人,穿着文官袍服,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举着一块金牌。
“奉旨宣谕!”那老头扯着嗓子喊,“镇国公陆承渊,下马接旨!”
陆承渊没动。
韩厉凑过来,压低声音:“国公,是都察院的人。打头那个叫周文正,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来干什么?”
“八成是来下马威的。”
陆承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过去。
“臣陆承渊,接旨。”
周文正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大意是:陆承渊奉旨西征,功勋卓着,朝野称赞。但有人弹劾他“擅权专断,拥兵自重”,朝廷正在核查。为避嫌,请陆承渊将军队驻扎城外,单身入朝述职。
念完了,周文正把圣旨一合,看着陆承渊,皮笑肉不笑。
“陆国公,圣意如此,您看——”
“看什么?”陆承渊打断他。
“请您将军队驻扎城外。”周文正指了指远处,“臣来的时候已经看好了,城西二十里有个校场,足够容纳您的人马。至于您嘛——”他顿了顿,笑得更加难看,“骑着马,带着刀,也不合适。不如把刀交给我,我替您保管。”
陆承渊盯着他,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王撼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小声对韩厉说:“这老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韩厉没理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陆国公?”周文正被盯得有点发怵,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圣旨,您不会是要抗旨吧?”
“圣旨?”陆承渊把圣旨往地上一扔,“这是谁的圣旨?”
“当然是陛下的!”
“狗屁。”陆承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陛下要是下这种旨意,不会派你这个老东西来。”
周文正脸色铁青:“陆承渊!你——”
“赵灵溪要是想削我的兵权,她会亲自写信告诉我,不会假手于人。”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圣旨,是谁让你来的?靖王余党?还是那几个天天弹劾我的御史?”
周文正往后退,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你血口喷人!”
“喷你?”陆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刀都懒得拔,嫌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两把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扬。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周文正傻了。
他那二十几个随从也傻了。
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回去告诉背后那些人,我陆承渊的兵,驻扎在哪,我自己说了算。我的刀,谁也别想拿走。至于单身入朝?”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老子带着一千人回去,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翻身上马。
“走!”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周文正身边走过去。
韩厉经过的时候,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周大人,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保您平平安安到神京。”
周文正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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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往东。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又出事了。
路边有个村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远处传来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国公!”斥候从前面冲回来,“前面村子遭了兵灾!有人正在杀人放火!”
“哪来的兵?”
“看旗号……是边军!神京三大营的人!”
陆承渊眉头一皱。
神京三大营,是直接归兵部管的精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烧村子?
“走!”他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村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这会儿已经烧了一大半,到处都是火。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几十个穿着边军甲胄的士兵正在抢东西。有人扛着粮食,有人牵着牛,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人把年轻女人从屋里往外拖。
女人在尖叫,拼命挣扎,衣服被撕破了一半。
“住手!”
陆承渊一声暴喝,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边军愣住了,转过头来看。
领头的骑在马上,左脸上有道刀疤,一看就是个老兵油子。他看见陆承渊的队伍,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镇定下来。
“你是谁?”他问。
“镇国公,陆承渊。”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
“陆、陆国公……末将不知是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承渊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谁让你们来的?”
“这……”刀疤脸眼珠乱转,“这村子窝藏血莲教余孽,末将是奉了兵部的命令来清剿——”
“兵部的命令?”陆承渊冷笑一声,“我就是兵部尚书。我怎么不知道兵部发了这个命令?”
刀疤脸哑了。
陆承渊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被拖出来的女人跟前,把她们扶起来。
“回屋去,锁好门,别出来。”
女人们哭着跑了。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把东西还回去。牛,粮食,布匹,一样不少。谁拿了,谁给我放回去。”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怎么?”陆承渊的声音冷下来,“我说的话不管用?”
“不是不是……”刀疤脸一挥手,“都还回去!快!”
那些边军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动作比抢的时候还快。
刀疤脸堆着笑,凑过来。
“陆国公,东西都还了,末将可以走了吧?”
“走?”陆承渊看着他,“谁让你走了?”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陆承渊一字一顿,“按大夏律,杀无赦。”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
“陆国公!末将是奉命行事!是上面的人让末将来的!您不能——”
“上面的人?”陆承渊打断他,“谁?”
刀疤脸张了张嘴,没敢说。
“不说?”陆承渊拔出刀。
刀光一闪。
刀疤脸的右臂齐肩而断,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捂着断臂,疼得浑身发抖。
“现在说。”陆承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是……是兵部侍郎赵……”
“赵什么?”
“赵明远!”刀疤脸哆嗦着说,“是他让末将来的!他说……他说您在朝中的根基不稳,让末将来这边折腾一下,说是……说是可以分您的心……”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明远。
他记得这个人。兵部侍郎,当年他当上兵部尚书的时候,赵明远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后来被他压下去了,表面上服服帖帖,背地里一直在搞小动作。
“还有谁?”陆承渊问。
“还……还有都察院的人……具体是谁,末将不知道……末将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不跟末将说太多……”
“小人物?”陆承渊低头看着他,“小人物也敢来烧村子?”
刀疤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刀收了回来。
“滚。”
刀疤脸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你滚。”陆承渊说,“回去告诉赵明远,我会去找他的。”
刀疤脸爬起来,也顾不上断臂,跌跌撞撞地跑了。他那几十个手下跟着一起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厉走过来,皱着眉头。
“国公,就这么放了?”
“不放留着过年?”陆承渊看着那些边军的背影,眯起眼睛,“他回去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赵明远。赵明远知道了,背后那些人也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该慌了。”陆承渊说,“人一慌,就该犯错。”
韩厉想了想,咧开嘴笑了。
“高。”
陆承渊转身看着被烧的村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留几个人,帮村民灭火。”他说,“再留点粮食,够他们吃半个月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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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往东。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又有人拦路。
这次是个信使,穿着宫里的衣服,骑着一匹快马,跑得满头大汗。
他远远地看见陆承渊的旗号,就大喊起来。
“陆国公!陆国公!陛下的信!”
陆承渊接过来拆开一看,是赵灵溪的亲笔信。
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写得很急。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朝堂上的弹劾已经压不住了。周文正带着三十几个文官在朝堂上跪了一上午,逼她下旨削陆承渊的兵权。她没有答应,但那些人已经开始私下串联,甚至有人提出要“清君侧”。
清君侧。
这三个字往轻了说,是逼宫。往重了说,就是要造反。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韩厉。”
“在。”
“部队不休息了。连夜赶路。”
“是!”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东。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官道两边的田野。
陆承渊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明远那几个人。
什么清君侧,什么削兵权,说到底就是怕。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带兵回京,怕自己的位置不保。
怕到极致,就该动手了。
他摸了摸刀柄,嘴角微微上扬。
来就来吧。
他陆承渊从江南一路杀到漠北,从漠北杀到西域,从西域杀到南疆。什么阵仗没见过?
几个文官就想把他摁住?
做梦。
“国公!”王撼山从后面追上来,“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官道上有人拦路!摆了一堆拒马,还挖了壕沟!”
陆承渊眉头一皱。
又来?
他一夹马肚子,冲到队伍最前面。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况。官道上摆了三排拒马,拒马后面挖了一道一人多深的壕沟。壕沟后面还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少说有五六百。
穿的不是边军的衣服。
是三大营的甲胄。
装备精良,队列整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
领头的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威风凛凛。
他看见陆承渊,长枪一横。
“陆国公,末将奉兵部命令在此设卡,请——”
话没说完。
陆承渊拔刀了。
七彩刀光在黑夜里炸开,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半边天。
刀光划过三排拒马,拒马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碎木头飞了一地。
刀光再划过壕沟,地面炸开一道丈许宽的裂缝,直接把壕沟填平了。
银甲将领脸色煞白,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住。
陆承渊收了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奉谁的命令?”
银甲将领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半天。
“奉……奉……”
“想好了再说。”
银甲将领把长枪一扔,从马上翻下来,跪在地上。
“陆国公饶命!末将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是赵侍郎让末将来的,他说——”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让开。”
银甲将领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喊:“让开!都让开!给陆国公让路!”
那五六百人哗啦一下散到两边,有的连拒马和壕沟都不要了,直接跑了。
陆承渊骑着马,从他们中间慢慢走过去。
经过银甲将领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
“回去告诉赵明远,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银甲将领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关卡,继续往东。
韩厉追上陆承渊,凑过来小声问。
“国公,您说赵明远那孙子,今晚还睡得着不?”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关心他?”
“不关心。”韩厉咧嘴笑了,“就是想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惊胆战的样子。”
“等到了神京,你亲自去看。”
“好嘞!”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进。
火把连成的长龙越拉越长,像一条火龙,在东行的官道上蜿蜒盘旋。
陆承渊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的信。
赵灵溪还在神京等他。
这个天下,也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