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四面八方都是水。
陆沉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意识模糊间,他看见陈志豪惊恐的脸在岸边晃动,打手们徒劳地向水中射击,子弹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却无法触及他。外卖箱在他怀中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像一盏指引灵魂的冥灯。
抓住他!一定要把那个箱子捞上来!陈志豪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隔着水面传来,变得扭曲而怪异。
陆沉本能地屏住呼吸,却发现根本不需要——那些泛着蓝光的水流环绕着他,像母亲的子宫般提供着氧气。他惊讶地张嘴,吸入的竟是清凉的空气。
这不可能。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外卖箱,裂缝处的蓝光越来越盛,箱子正在吸收周围的河水,形成一个微型漩涡。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清晰地听到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响:
......伏惟上苍,怜我大夏......
......降下甘霖,救我将士......
......祭品已备,神明鉴之......
这些声音古老而庄严,像是某种祭祀的祷词。陆沉突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记载:通道开启时,两界之水相通,声可互闻。
是萧云凰!她在举行祭祀!
陆沉拼命蹬水,想要浮上水面,但那个漩涡产生的吸力越来越强,将他牢牢固定在河底。透过晃动的河水,他看到岸上的陈志豪正指挥打手们找来长竿和绳索,试图打捞什么。
不能让他们拿到箱子......
陆沉用尽全力,将外卖箱推向漩涡中心。就在箱子脱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能量波从漩涡中爆发出来,蓝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河床。陆沉感到一阵剧痛,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撕裂开来,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萧云凰跪在石砌祭坛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军营中干涸的水缸;
——一个白发老祭司挥舞着木剑向天祈祷;
——乌云在天空中聚集成奇异的漩涡......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萧云凰仰头望着天空中诡异的乌云漩涡,雨滴打在脸上,带着微甜的清凉。整个军营沸腾了,士兵们跪在泥泞中,张开干裂的嘴唇迎接这天降甘霖,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神水!真的是神水!老祭司杜衡颤抖着捧起祭坛上的铜碗,里面的水泛着淡蓝色微光,陛下,上苍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萧云凰接过铜碗,仔细观察。水质清澈,但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与普通雨水截然不同。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顿时感到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入胃中,连日来的疲惫竟减轻了几分。
传朕旨意,她放下铜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全军收集天降神水,伤病者优先饮用!
命令迅速传遍营地。士兵们拿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头盔、箭囊、甚至靴子,接取这珍贵的。奇怪的是,雨水似乎只落在军营范围内,几步之外的干地上依然尘土飞扬。
丞相赵元不知何时来到了祭坛边,他的官服被雨水打湿,花白胡须上挂着水珠,眼中却满是怀疑:陛下,此事蹊跷。老臣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降雨。
萧云凰看了他一眼:丞相是说,这雨不是天降,而是人为?
老臣不敢妄言。赵元捻着胡须,只是突然天降甘霖,又恰在祭祀之时,未免太过巧合。
杜衡闻言大怒:赵相此言差矣!老朽主持祭祀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显灵!若非上苍垂怜,岂能有此神迹?
赵元冷笑:杜老莫非忘了三年前渭水之畔的?后来查明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
杜衡气得胡子直抖,竟敢亵渎神明!
萧云凰抬手制止了争执:是神迹还是巧合,一试便知。她转向亲卫队长萧破虏,取些雨水给伤兵营送去,看是否有疗效。
萧破虏领命而去。赵元还想说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单膝跪地:
陛下!敌军营地出现骚动!北狄人看到我军天降甘霖,以为神明相助,部分部落已开始撤兵!
营地爆发出一阵欢呼。萧云凰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传令韩将军,准备骑兵三百,伺机突袭!
赵元急忙劝阻:陛下不可!宁王狡诈,恐是诱敌之计!
萧云凰没有理会,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脖颈流入铠甲,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不是普通的雨,她确信。无论是神明显灵还是其他原因,这都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帐内,将领们已经聚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兴奋。萧破虏正在汇报:伤兵营传来消息,饮过神水的伤员疼痛大减,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
陛下!年轻的韩将军激动地抱拳,末将请命率骑兵突袭,趁敌军动摇之际烧其粮草!
萧云凰凝视着沙盘,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上溅开水花:不,朕要亲征。
众将哗然。赵元第一个反对: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如此,朕必须亲自上阵。萧云凰的声音如同寒铁,将士们看到朕与他们同生共死,才会拼死一战。况且......她指了指沙盘上的一条小路,朕熟悉这条山道,可绕到敌军后方。
老将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地:臣等愿随陛下死战!
赵元孤立无援,只得阴沉着脸退到一旁。萧云凰注意到他悄悄招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了什么。她假装没看见,心中却已记下——这个两朝元老,果然有问题。
雨越下越大,军营里的水缸、铁锅甚至铠甲都装满了。萧云凰换上一身轻便皮甲,将长发高高束起,正要出帐,杜衡匆匆赶来:
陛下!祭坛又有异象!
老祭司拉着她回到祭坛边。雨中的祭坛上,那碗已经变成了满满一盆,水面泛着不自然的波纹。更奇怪的是,水底沉着几样从未见过的物品——几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无色液体;几包用奇怪材料包裹的方块;还有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萧云凰小心地拿起一个透明瓶子,发现材质既非琉璃也非玉石,轻得出奇。瓶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不认识的符号:Nongfu Spring。
杜衡跪在水盆前,激动得语无伦次:天赐神器!陛下,这是上苍赐予您的神器啊!
萧云凰拧开瓶盖,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与雨水同样的味道,但更加浓郁清凉。
全军听令!她高举水瓶,声音传遍整个营地,上苍赐我神水,此战必胜!
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山谷。萧云凰趁机下令分发那些天赐之物。透明瓶子里的水分给重伤员;奇怪的包裹拆开后,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小方块,用某种透明的材料包裹着,拆开后是棕色的块状物,尝起来咸中带甜,异常充饥。
压缩饼干?萧云凰念着包装上的奇怪文字,这是......食物?
最让人费解的是那个金属小物件。萧云凰摆弄了半天,突然不小心按到某个部位,一声,一簇火苗蹿了出来,吓得周围的侍卫纷纷拔剑。
无妨。萧云凰惊喜地研究着这个,此物可取火!
杜衡已经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天佑大夏!天佑大夏啊!
萧云凰将打火机——她暂时这么称呼它——收入怀中,下令将那些压缩饼干分发给即将出征的三百精锐。每个士兵都分到两块,吃下后纷纷表示浑身是劲。
陛下,时辰到了。萧破虏牵来战马,雨势渐小,再不出击就来不及了。
萧云凰翻身上马,环视整装待发的将士:今日之战,不为朕,不为朝廷,只为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若胜,荣华共享;若败,朕与诸君同死!
誓死追随陛下!三百死士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时,一个侍卫急匆匆跑来:陛下!祭坛的水......水里有东西!
萧云凰赶回祭坛,只见水盆中的波纹越来越剧烈,中心处形成一个漩涡,与天空中尚未散去的乌云漩涡遥相呼应。更惊人的是,漩涡中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短发,年轻,面容陌生却莫名熟悉。
陆......萧云凰脱口而出,却不知自己为何知道这个名字。
水中的人像似乎也看到了她,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字句:
......帮......需要......危险......
然后,影像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只是幻觉。但萧云凰确信,那张面孔就是她在梦中多次见到的年轻人。
陛下?萧破虏疑惑地问,还出击吗?
萧云凰回过神来,握紧手中的青铜令牌——那是她登基时从先帝手中继承的,据说与有关。令牌此刻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出击!她翻身上马,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今日必破敌军!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浑身湿透,胸口火辣辣地疼。天空中乌云密布,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还活着?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陈志豪和打手们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几个钓鱼人远远地对他指指点点。外卖箱呢?他急忙摸索全身,却只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小伙子,你没事吧?一个钓鱼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我们看到你从上游漂下来......
陆沉摇摇头: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多了。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四点?他记得跳河时是上午十点左右,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近六个小时的意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外卖箱去哪了?
不用了,谢谢。陆沉勉强站起来,每根骨头都在抗议,我没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河岸,脑海中回放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外卖箱沉入漩涡,蓝光爆发,然后他看到了萧云凰和她的军营,清晰得如同亲身站在那儿一样。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连接到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可能传送了什么东西过去——那些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还有他随手扔进外卖箱的打火机。
想到这里,陆沉突然摸向裤袋。钱包还在,但里面的现金全被水泡烂了。手机?早已不知所踪。他现在身无分文,浑身湿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回祖宅......他喃喃自语。那里可能还有父亲的笔迹和其他线索,而且现在陈志豪的人应该已经撤了——他们亲眼看到外卖箱沉入河底,应该不会再盯着他不放。
公交车上的乘客纷纷避开这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陆沉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渐大的雨势,思绪飘回那个奇异的幻觉——如果那真是萧云凰的世界,那么他传送过去的东西真的能帮到她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雨滴打在车窗上,形成的水痕竟然泛着极其微弱的蓝光,和外卖箱中的水一模一样。陆沉悄悄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微甜,清爽,和普通雨水截然不同。
通道还在!虽然外卖箱沉没了,但两个世界的连接并未完全断开!
这个发现让陆沉心跳加速。他必须尽快回到祖宅,检查地窖里的水池。如果那里也有同样的现象,或许还能重新建立联系......
公交车到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陆沉步行二十分钟来到祖宅附近,躲在街角的便利店观察了半小时,确认没有可疑人物后才悄悄接近。
祖宅大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坏。陆沉屏住呼吸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家具翻倒,抽屉拉开,连地板都被撬开了几块。显然有人来搜查过,而且搜得很彻底。
找什么呢......陆沉轻声自语,小心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向后门走廊移动。
地窖的暗门也被打开了,木板被随意扔在一旁。陆沉摸黑走下楼梯,每走一步都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地窖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奇异的金属味,像是雷雨过后的空气。
水池还在原地,但水面不再平静,而是泛着细密的波纹,中心处有个小小的漩涡。更惊人的是,水面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和外卖箱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真的还能用......陆沉跪在水池边,手指轻触水面。一阵电流般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手臂,耳边再次响起那些模糊的声音:
......大捷......敌军溃散......
......神水之功......
......再祭上苍......
是萧云凰军营里的声音!陆沉的心跳如鼓,他凑近水面,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波纹中隐约浮现出画面:燃烧的营帐,奔逃的士兵,还有......金甲红袍的萧云凰,手持长剑立于高处,身后是欢呼的将士。
她赢了......陆沉不自觉地露出微笑。那些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或许真的帮到了她。
水面突然剧烈震荡起来,画面消失了。陆沉警觉地抬头,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来了!
再检查一遍地窖!是陈志豪的声音,龙哥说那水池是关键!
陆沉迅速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地窖空荡荡的,唯一能躲的只有水池本身。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别无选择,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与预想的窒息感不同,水池中的水再次接纳了他,蓝光环绕着他的身体,提供着呼吸所需的氧气。陆沉沉入池底,透过晃动的清水,看到两个打手走下楼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啊。一个打手抱怨道,那破水池不就是个装饰?
少废话,龙哥说要仔细查。另一个打手走近水池,用手电筒照着水面,咦,这水怎么有点发亮?
陆沉屏住呼吸,尽管他知道自己能在水中呼吸,但本能还是让他紧张。打手蹲下来,伸手搅动水面——
他突然惨叫一声,缩回手,什么东西咬我!
同伴哈哈大笑:神经病,这破水池能有......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水面突然剧烈沸腾起来,蓝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地窖。
两个打手惊恐地后退,其中一个绊倒在地:鬼、鬼啊!
他们连滚带爬地逃上楼梯,手电筒都丢在了地上。陆沉正想浮出水面,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从池底传来——漩涡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不......陆沉挣扎着想要抓住池壁,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他被卷入漩涡中心,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水池底部浮现的一张面孔——萧云凰惊愕的表情,她似乎也看到了他。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萧云凰站在刚收复的城墙上,望着溃逃的敌军背影。突袭大获成功,宁王联军措手不及,北狄人更是因为的传言而军心涣散。现在,她手中握着从敌军将领那里缴获的密信——上面清楚地写着朝中有人与宁王勾结,定期泄露军情。
赵元......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陛下!杜衡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祭坛又有异动!
萧云凰立刻随老祭司来到临时搭建的祭坛前。那盆正在剧烈沸腾,中心处形成一个漩涡,蓝光时强时弱。更惊人的是,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是她之前见过的短发青年!
陆......沉?她试探着呼唤这个名字,不确定自己为何知道。
水中的人影似乎听到了,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声音依然模糊不清。突然,一束强光从漩涡中射出,在空中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一间昏暗的地下室,两个惊慌失措的男子,还有......一个发光的池子?
画面一闪而逝,但萧云凰确信自己看到了关键细节。她转向杜衡:传朕旨意,准备最隆重的祭天大典,朕要......她顿了顿,朕要亲自答谢上苍。
老祭司激动地领命而去。萧云凰独自留在祭坛前,凝视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
不管你是谁,她轻声说,若你能听到,大夏女帝萧云凰欠你一条命。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回应。远处,夕阳西下,将城墙染成血色。但这一次,那血色不再象征死亡,而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