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广平市,省公安厅看守所。
一份盖着政法委大印的紧急通知,重重拍在看守所所长方卫国桌上。红头文件点名道姓,一小时后,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程海岳将亲自带队,突击检查看守所安保工作。
方卫国脸色发沉。他一把抓起保密电话,直拨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孟怀远的专线。
“孟厅长,政法委突击检查。”方卫国语速飞快,“冲着谁来的,瞎子都看得出。”
孟怀远听完,眉头紧锁。政法委书记视察下属监管单位,这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点理。要是硬挡,公安厅不但找不到借口,还得背上抗拒省委监督的黑锅。
孟怀远没有迟疑,直接把电话打进省长办公室。
省长办公室内。冬日阳光穿透落地窗,楚风云稳坐红木办公桌后。听完孟怀远的急报,他拿着钢笔的手没有停顿,利落签完手里的文件。
他搁下笔,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开浮茶抿了一口:“让他来。”
电话那头,孟怀远愣住了:“省长,程书记这时候突击检查,明摆着要对顾承泽下手,万一……”
“怀远同志。”楚风云语调平缓,声音里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鱼饵抛进水里,就是为了等大鱼咬钩。”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不亲自来摸门,我们怎么知道,他想从哪下嘴?”
孟怀远心头一震。
楚风云的声音接着传来,条理分明:“你亲自去陪同。态度要客气,面子要给足。外围设施他想看哪里,就带他看哪里。但是。”
楚风云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喙:“特级监舍那道门,决不能让他跨进半步。”
孟怀远心中了然:“明白。我用省政府的专办纪律挡他。”
楚风云微微点头:“他进不去门,一定会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拿走值班警员的花名册。”
对手的每一步退路,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去给方卫国透个底。名单,可以给。”
孟怀远吃了一惊:“给他名单?那同志们的底细,岂不是全漏了?”
楚风云拿起桌上一份人事履历:“名单上,留个破绽。把三分队那个叫李大为的警员排进去。他母亲重病住院,前天刚向所里交了十万块的困难救助申请。这人家庭背景绝对干净。”
楚风云抬起眼:“这是个完美的突破口。程海岳只要看到这个名字,一定会死死咬住。”
孟怀远彻底回过味来。这哪里是妥协,分明是量身定制的请君入瓮。
“只要程海岳派人去接触李大为。这内鬼的尾巴,咱们就彻底抓实了。”孟怀远挺直了腰板。
挂断电话,楚风云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川:“小川,和国安通个气。三分队的李大为,从今天起实行全天候暗中布控。”
周小川翻开软面抄,快速记下:“老板放心。国安的人早就潜进去了。内鬼只要敢递条子,直接抓现行。”
下午三点整。
两辆考斯特驶入看守所大院。车门推开,程海岳脸上挂着一贯的官方微笑,带着政法委办公室主任孙建成走下车。
孟怀远带着方卫国,早已等在主楼台阶下。
“怀远同志,辛苦了。”程海岳主动伸手,重重握了握。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高耸的铁丝电网与武警岗哨,“过江隧道这案子,社会关注度极高。压力全压在你们公安厅头上了。”
程海岳端着政法委书记的架子,话说得冠冕堂皇:“我代表政法委来看看一线安保。也是想替你们分担点压力。”
孟怀远神色肃然:“感谢程书记关心。您里面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程海岳背着手,走遍了看守所外围。看监控机房、查消防通道、问应急预案。每一处他都问得极其仔细。
表面上,他频频点头夸赞安保严密。实际上,他的眼神不停往深处的隔离区飘去。
距离总部下达的三天死线,已经不足六十个小时。拖不起了。
队伍转过一道厚重的精钢隔离门,停在特级监舍区高墙外。顾承泽就关在里面。程海岳理了理夹克,抬脚就准备往里走。
孟怀远跨前一步,整个人像一堵铁墙,死死挡在精钢大门正中央。
“程书记。”孟怀远面无表情,“里面是特级保密区,不便参观。”
程海岳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怀远同志。政法委对全省政法系统负有监督职责,这里面的安保,难道还能脱离政法委的视线?”
程海岳端出了官威。现场气氛骤降,随行人员大气都不敢出。
孟怀远不卑不亢,寸步不让。迎着程海岳施压的目光,他语气生硬:“程书记,真不是我为难您。昨晚沈书记和楚省长有过双重批示,此案涉及重大国家安全。”
孟怀远指着身后的大门:“特级监舍封闭期间,除专案组核心成员,任何人想进这道门,都必须拿到楚省长的书面特批手续。”
省长和省委书记的牌子同时砸下来。程海岳眼底的阴郁几乎压制不住。
孟怀远坦荡回视,根本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如果您觉得,监督程序必须执行。我现在马上给省长办公室打电话请示。”
没等回话,他直接掏出手机。当着程海岳的面,拨通了周小川的专线。免提键按下。
“周秘书长。程书记正在看守所视察,要求进入特级监舍区检查安保。”
扩音器里传出周小川冷静干脆的声音:“孟厅长。楚省长指示很明确。基础案情彻底查清前,特级区域最高级别管控。除办案人员,任何人不得踏入。”
周小川停顿了一秒,随后官腔十足地加重了语气:“请程书记理解省政府的办案纪律,配合工作。”
电话挂断。急促的盲音在空旷走廊里,分外刺耳。
楚风云这是搬出省政府的死规矩,当众下了他的面子,硬生生把他挡在门外。程海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邪火,脸上重新挤出一抹笑意。
“既然是楚省长强调的纪律。我作为政法委书记,自然坚决服从。”程海岳看似退了一大步,话锋却猛然一转,“不过,人既然关在省厅看守所,日常监管我还是要过问的。”
他指了指方卫国手里的文件夹:“外围安保我不进了,但特级区的值班安排、人员轮换记录,立刻复印一份给我。我带回去,看看排班合不合理。这个名单,总不涉密吧?”
“没问题。”孟怀远转头看向方卫国,“马上整理一份当班台账,交给程书记。”
监控室后台。两名国安特勤坐在屏幕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控画面。
国安外勤队长站在暗处。他视线从顾承泽的监舍,移到外围走廊的执勤警员身上:“外围岗哨的三分队警员李大为,换岗去食堂了?”
“是。微型监听和盯梢已经全面覆盖。”特勤迅速汇报。
队长点点头。局已经布好,就等猎物自己跳进陷阱。
程海岳在看守所外施压的同时。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
楚风云端坐在会客沙发上,身姿挺拔。
办公桌后,省委书记沈砺川摘下老花镜,将看完的文件合拢。
“政法委刚刚去了省厅看守所,突击检查安保工作。”楚风云语气平和,将话题抛了出来,“怀远同志按照预案,把外围的值班台账交给了他们。”
沈砺川端起保温杯,轻轻刮了刮水面的茶叶。
他没有接话。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话只听半句。他在等楚风云揭开真正的底牌。
“昨夜我以省政府党组名义,下达涉外案件封闭侦办的指令。其实,是为了打草惊蛇。”楚风云直视着沈砺川,不疾不徐地吐出真相,“顾承泽这只饵一抛,省里潜伏的内鬼,果然坐不住了。”
沈砺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政法委书记亲自去查看守所。楚风云口中的内鬼,显然已经摸到了省委常委的门槛。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片刻后,沈砺川放下保温杯。声音沉稳如山,不带半点波澜。
“无论牵涉到谁,办案必须讲求真凭实据。”沈砺川目光深邃,直接划定了底线,“只要公安厅和国安能把证据做实。省管干部,敬之同志的省纪委随时按程序介入。”
沈砺川略作停顿,目光陡然变得极其冷硬。
“如果线索真的一路指到了上面。”
“我亲自向中央汇报。”
一锤定音。
楚风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心中彻底了然。
沈砺川不愧是粤海的定海神针。他没有追问具体的名单,而是用省委一把手的魄力,给楚风云兜住了最大的底。
下面办事的人,省纪委随时可以拿;上面那只副部级的大老虎,只要铁证如山,省委书记亲自引中纪委下场。
这张天罗地网,算是彻底焊死了。
下午四点半,视察结束。
考斯特驶离看守所大院。车厢里一片死寂。程海岳靠在皮椅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坐在前排的孙建成回过头,小心翼翼递过保温杯:“程书记,公安厅防得滴水不漏,咱们接下来怎么开展工作?”
孙建成是程海岳亲手发展进光复会的下线。一条船上的蚂蚱,安排脏活从来都不避讳。
“防得再死,也是人在守。”程海岳冷哼一声。
他把那份刚拿到的值班台账摔在小桌板上,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算计:“楚风云以为一扇铁门,就能保住顾承泽的命?他太低估粤海这潭水了。”
程海岳指尖重重点在花名册上:“去查。查这份名单上所有警员的底细。家里欠赌债的、外头有把柄的、家里有人重病急需救命钱的,全部给我圈出来。”
孙建成双手接过名单,郑重点头:“明白。我马上通过系统熟人,暗中摸底。”
程海岳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要从这铜墙铁壁里,活生生撕开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