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晋心道：“这青衫人叫石脑袋？看着饱读诗书的模样，名字怎么这么怪？应当是他的外号吧。”他见这几人的来者不善，显然是来找青衫人算账的，心想倘若他们对青衫人不利，自己便可出手制止，如此得以刷一波好感，好叫他帮忙寻找符纹经，于是和覃韵退在一旁作壁上观。
石脑袋瞥了来人几眼，问道：“你们是？”
来人呼啦啦将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人叫道：“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这位是京城守备杜将军的二公子杜如风！昨天在太学武德门前张贴举告书的，是不是你？”
这时候文藏阁里外的人都听到响动，不少人围拢过来看热闹。这些人多是太学学子，一听“杜如风”三字，轰的一声，有人低声私语：“这是今年太学卒业武科郎第一名。”
石脑袋恍然一声：“哦！为这事而来。岂敢岂敢，在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得罪杜公子？我是看到武德门前张榜公示今年学业品行列为上等的十人，朝廷不但赐下赏银，还命吏部优先选用。我这人见贤思齐，既然有后生可畏，便主动拜读了这十位上等学子的武论，不读则已，一读之下惊为天人，一时之间崇敬不可抑制，所以写了文章抒发敬仰之情，难道也有错吗？”
杜如风撸起了袖子，将石脑袋桌上的书哗啦啦一把全扫到地上，喝道：“少他妈跟我装蒜！你敢胡编乱造诬陷于我，当真以为公子爷是好欺负的？我现在给你一条路，你马上去把举告书自己揭了，再去跟太学祭酒大人说明是你一时昏了头，我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否则，哼哼！”
石脑袋面不改色，说道：“我胡编乱造了吗？我全文并无一字指摘杜公子，何来诬陷之说？”
杜如风面爆青筋，怒道：“你全篇阴阳怪气，影射我的一品武论虚言假说，比不入流的七八品还不如，以为谁看不出来？你他妈整日待在文藏阁，懂什么叫「禀赋定量论」吗？看不懂我的武论，居然还狂吠不止，敢说我弄虚造假？”
石脑袋道：“杜公子这下可误会了吧，我哪里有一言影射？我说你你武论中用是九章门的那一套武理，这一点没说错吧？你那篇武论研究武者体质与修炼快慢的干系，将体质析为了六类三十六属，选取一百四十四人为样本，互相比较参照，以此得出玄功修炼快慢决于体质中哪一属，我才智鲁钝，难道理解有误？”
杜如风一怔：“你...你...”他满面怒色转为诧异，本来他气冲冲过来，是以为此人眼红自己武论得评一品，心怀妒忌，没想到石脑袋一个文藏阁的，居然真懂武藏阁的东西。
石脑袋拉开桌案的抽屉，从中翻找，抽出几张纸来，说道：“这便是你的武论，在场诸位都瞧着呢，便请大家伙评评理。”他将纸张展开，摊在桌案上，指着道：“这一百四十四人的玄功深厚，你全用数字表示，头一个人一点一五，第二个人一点二五，第三个人一点四五，一百一十四个数，最后一位皆是五。我知道，这当然是令尊杜将军出身行伍，所以杜公子才对「五」情有独钟，绝非杜公子有意杜撰。
再看这里，这一百四十四人的丹田聚气快慢，你还是拿数字衡量，真是巧了，这一百四十四人的聚气速数居然是等差而降，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想来必是令尊治军有方，所以杜公子家风熏陶，挑来的人也是整齐成列，绝非做的假账。”
周围的人听他这么说，一个个凑上头来细瞧，果见其然，顿时议论纷纷。
杜如风黑着脸，说道：“你要是说我作假，便拿出实打实证据来，否则便是牵强附会，便是蓄意构陷！你区区一条文藏阁的看门狗，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我可没说过你作假，这么多双耳朵都在听着，大家评评理，我方才有一句说杜公子在作假吗？我只是指出武论之中几个精彩之处，让大家留意一下，到底杜公子的一品武论是一时佳作还是滥竽充数，那是祭酒大人来裁夺的，哪有我置喙余地。”石脑袋淡淡道。
杜如风一把揪住石脑袋的衣领：“少在这巧舌狡辩！你说，到底去不去自己揭了文书？”
石脑袋丝毫不惧，道：“为什么要我自揭文书呢，杜公子起码说个理由出来吧？我可是完全相信你的清白，即便有我这篇在，也决计无损于你的武论分毫，反倒谣言濯清之后，必令它一品之名更加熠熠生辉。难道杜公子不这么想？”
“你奶奶的！”杜如风抡起拳头便要打人，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摇着扇子的纶巾青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杜如风斜了那人一眼，哼了一声，说道：“你也来了！”
围观众人中有识得这位青年的，低声道：“这是武科榜第二，礼部王尚书的儿子王珙。”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王珙走到案前。
王珙笑道：“杜兄何以斯文扫地，竟然动起粗来？”
杜如风放开石脑袋的领口，道：“他的举告书里将十篇一品武论攻讦了九个，其中也有你，而今我替大伙出头，你倒落得清闲呵。”
王珙道：“太学张榜公示，本来就是兼听公论之举，人家石脑袋有异议，自也说得。今日我特来请教，便是想听听我这篇武论怎么就拾人牙慧、西拼东凑了。”
石脑袋整了整领口，看向来人，这些达官显贵之后他平素少有结识，是以并不认得，说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哪篇武论？”
“玄气南来论。”王珙道。
“这一篇啊，唔，天地间的玄气如风一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由南向北不住流动，这一论点古已有之，其实并不新鲜。当然我相信王公子并不知前人之言，乃是自己体悟天地伦常，独力创见而得。”石脑袋道。
王珙面色微微一变，说道：“你这话可有凭证？”
石脑袋道：“凭证便在这文藏阁中。”他走到左首第三个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书，放在了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