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一郎凑过来,看了很久。他的手抚过显微镜的镜筒,像抚过自己的孩子。然后他直起身,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堵墙一样倒了下去。
“山田先生!”陈思华冲上去,扶住他。老人已经昏迷了,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陈思华把速效救心丸塞进他嘴里,大喊:“叫救护车!快!”
兰芳市中央医院,急诊室。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时,陈思华迎上去。“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加上过度劳累,心脏功能衰竭。我们尽力了,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思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五年前,山田一郎刚来兰芳的时候,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但眼神亮得像年轻人。他想起那些年,老人每天第一个到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从不请假,从不抱怨。他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们能看到。”
现在,那一天到了,老人也快走了。
陈思华走进病房。山田一郎醒了,脸色蜡黄,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陈思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陈桑,”他的声音很轻,“光刻机……成了吗?”
陈思华握住他的手:“成了。四十五纳米,分辨率达到了。”
山田一郎点点头:“那就好。我可以瞑目了。”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但下一代光刻机,你们要靠自己。极紫外,比193nm难一百倍。我教了二十个学生,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但核心技术,还要你们自己攻关。”
陈思华的眼眶红了:“山田先生,您放心。我们会做到的。”
山田一郎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陈桑,你知道吗?我在尼康干了四十年,看着日本光刻机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又从强到弱。ASmL打败了我们,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是因为他们有钱、有人、有市场。现在,你们兰芳有了一个机会。”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三十年后,光刻机市场,不会是荷兰人说了算。也不会是日本人说了算。是谁说了算,就看今天谁在努力。”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陈桑,我困了。”
陈思华轻声说:“您睡吧。我守着您。”
山田一郎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均匀。陈思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三月十五日,兰芳半导体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陈思华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片晶圆。台下,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分析师、投资人挤满了大厅。
“各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兰芳半导体公司正式宣布:四十五纳米制程,量产成功。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们的光刻机,是兰芳自己造的。我们的材料,是兰芳自己炼的。我们的工程师,是兰芳自己培养的。从今天起,兰芳半导体的技术水平,追平台积电。”
记者举手提问:“陈总,你们的光刻机寿命只有五千小时,而ASmL是一万小时。你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陈思华沉默了片刻:“山田一郎先生,我们的光刻机之父,今天还在医院里。他告诉我们,五千小时不够,要一万小时。我们会做到的。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不是后年,就是大后年。总有一天,兰芳的光刻机,会比ASmL更好。”
台下掌声雷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山田一郎已经在医院里闭上了眼睛。
三月十六日,山田一郎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他的遗嘱很简单:把骨灰分成两份,一份撒在兰花科技园的光学实验室旁边,一份带回日本,撒在他家乡的海边。
陈思华在追悼会上说:“山田先生不是兰芳人,但他是兰芳的英雄。他用生命,为兰芳的芯片产业铺了路。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下去。”
就在芯片产业高歌猛进的同时,另一场战役也在悄然打响。
二〇一一年四月,兰芳市,造船厂。
韩志远站在船坞边,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钢板。钢板上用白漆画着一条弧线,那是航母龙骨的轮廓。工人们正在用巨型起重机吊装分段,场面壮观得像科幻电影。
陈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钢板,沉默了很久。
“志远,这是第几块了?”
韩志远翻开笔记本:“第七十二块。还有三百多块。”
陈启点点头:“还要多久?”
“三年。如果材料跟得上的话。”
陈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材料有问题?”
韩志远犹豫了一下:“航母需要特种钢材。高强度的、耐腐蚀的、防磁的。这些钢材,我们大部分能自己炼,但有几种关键材料——比如甲板钢——还依赖进口。主要是从德国和日本买。”
“如果人家不卖呢?”
韩志远沉默了。
陈启说:“那就自己炼。告诉钢铁厂,不惜成本。一年之内,我要看到兰芳自己的甲板钢。”
四月十五日,航母龙骨铺设仪式。
船坞周围搭起了临时看台,几百名工人、军官、政府官员挤在一起。海风很大,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陈启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红布,盖着航母的舰艏模型。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今天,兰芳第一艘航母,正式开工建造。它的名字,叫‘东加号’。”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说,兰芳这么小,要航母干什么?有人说,航母太贵,养不起。有人说,航母是进攻性武器,有了航母,别人会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我告诉你们——兰芳要航母,不是为了侵略谁,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们的家门口,是马六甲海峡,是南海,是印度洋。全世界的商船,每三艘就有一艘从我们家门口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掐断我们的生命线,我们拿什么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