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坐在台下第一排。他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对着主席台。这些年,他一直在拍纪录片。从兰花科技园奠基,到九十纳米量产,到台积电的官司,到芯片攻关的日日夜夜。他拍了上千个小时的素材,从来没有剪过。
他在等一个结尾。
十点整,陈启走上主席台。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从展示盒里取出那颗芯片,举在面前。
会场里安静了。
“这颗芯片,叫兰芯一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频率733兆赫,功耗12瓦,采用九十纳米制程,由兰芳半导体公司自主研发、自主设计、自主制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它的性能,相当于英特尔奔腾III。”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奔腾III,英特尔一九九九年发布的产品,落后整整五年。在摩尔定律主宰的时代,五年意味着两代技术鸿沟。
陈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落后两代,有什么好吹的?”
他举起那颗芯片,让它面对所有人:
“但你们知道吗?这颗芯片里,没有一行代码来自ARm,没有一行代码来自英特尔,没有一行代码来自任何外国公司。它的指令集是我们自己定义的,它的微架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它的逻辑电路是我们自己画的,它的物理版图是我们自己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它不是在硅谷设计的,不是在台湾制造的,不是在日本封装的。它是在兰芳,由兰芳的工程师,用兰芳的设备,造出来的。”
他放下芯片,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两代的差距,五年。但至少,我们站在了起跑线上。”
全场沉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被震住了之后不由自主的、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最后全场起立。
陈安坐在台下,摄像机架在膝盖上,镜头对着父亲。他没有站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问父亲:“兰芳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卫星?”父亲说:“等你长大。”他长大了,卫星上了天。又问:“兰芳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芯片?”父亲说:“等你拍出来。”他拍了,芯片造出来了。
他透过取景器看着父亲。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聚光灯下,手里举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像举着一面旗帜。他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这四十多年,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赚钱,不是打仗,不是建城市。是让兰芳的下一代,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他按下了录制键。
发布会结束后,陈启回到后台。陈安跟了进来,摄像机还架在肩上。
“爸,”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陈启坐在沙发上,示意他说下去。
“您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造芯片?买ARm的授权不好吗?又快又便宜。”
陈启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安儿,你知道ARm的授权协议里写着什么吗?”
陈安摇头。
“写着:如果英国政府禁止向某国出口技术,ARm有权终止授权。写着:如果美国政府认定某国威胁国家安全,ARm有权终止授权。写着:如果ARm认为某国侵犯其知识产权,ARm有权终止授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安儿,兰芳能造卫星、能造导弹、能造潜艇。但这些东西的核心,是芯片。芯片的核心,是架构。架构的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今天他们卖给你,明天就能掐死你。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造。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它属于我们自己。”
陈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摄像机,对父亲说:“爸,我想把这部纪录片,拍成电影。”
陈启愣了一下:“电影?”
“对。不是纪录片,是电影。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兰芳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陈启笑了:“那得拍多长?”
陈安也笑了:“多长都行。”
就在兰芯一号发布的同时,另一个秘密计划也在悄然启动。
二〇〇四年一月,兰芳国防部,地下会议室。
参会者只有六个人:陈启、韩武的儿子韩志远(兰芳国防军总司令)、林文正的儿子林志远(工业部长)、空军司令、海军司令,以及一个刚从俄罗斯秘密抵达兰芳的老人。
老人叫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六十七岁,苏霍伊设计局前副总设计师,参与过苏-27、苏-30、苏-35的研发。苏联解体后,苏霍伊设计局每况愈下,经费砍了又砍,人才走了又走。谢尔盖耶维奇退休后,在莫斯科郊外的小屋里种土豆,每个月领的退休金只够买面包。
兰芳的猎头找到他时,他以为是个骗局。
“你们要造战斗机?”他用生硬的英语问,“你们连汽车都造不好。”
猎头没有生气,只是递给他一张支票:“谢尔盖耶维奇先生,这是定金。五百万美元。如果您愿意来兰芳看看,还有更多。”
谢尔盖耶维奇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很久。五百万美元,他在苏霍伊干一辈子都赚不到。
“你们想造什么样的飞机?”
猎头说:“隐形战斗机。”
谢尔盖耶维奇笑了,是那种见惯了世事的、苦涩的笑:“美国人的F-22,花了几百亿美元,搞了二十年。你们一个几千万人的小国,凭什么?”
猎头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谢尔盖耶维奇来了。
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落后小国,而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有高楼、有高速、有地铁、有光纤网络。有大学、有研究院、有半导体晶圆厂。有从硅谷回来的工程师,从台湾挖来的专家,从日本请来的技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