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白,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穿透晨雾,照亮这片刚刚统一的土地。晨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散去,露出远处的山峦、河流、田野、城市。
远处,雅加达的方向,一面崭新的兰花旗正在升起。
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缓缓展开,蓝底金花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旗杆下面站着一群人——有军人,有官员,有市民,有孩子。他们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地升到杆顶,然后固定在风中。
有人在唱兰芳的国歌,声音不大,但很整齐。歌声穿过晨雾,穿过街道,穿过整个城市,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人的心连在了一起。
难民营里,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华人,正在吃新年的第一顿饭。是白米粥,配咸菜和鸡蛋。粥很稠,米粒煮得很开,和老太太那天早上给陈启盛的那碗一模一样。有人端着碗在哭,有人笑着给身边的孩子夹菜,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默默祈祷。
码头上,又一艘运输船正在靠岸。船舱里装满了从兰芳本土运来的粮食和药品。工人们排成一排,像接力一样把一袋袋大米从船上卸下来,堆在码头上。那些米袋上印着兰芳的国徽——一朵盛开的兰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阳光照在陈启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泥土的腥味、有柴火的烟气、有粥米的香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息。
那是新生的气息。
是两千年的第一个早晨,是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新的开始。
时间很快来到了二〇〇一年初,兰芳市,国家战略投资委员会。
陈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字:世纪风暴。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亲自撰写的《二〇〇一年美国金融市场风险评估与应对策略》。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神情专注。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是周文泰的儿子,麻省理工金融工程硕士,在华尔街工作过六年,三年前被陈启亲自挖回兰芳,现在掌管国家战略投资基金。
“总理事,”周明远翻开文件第一页,“您的判断是美国股市会在今年下半年崩盘?”
陈启点点头。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前世的记忆告诉他,二〇〇〇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美股短暂反弹,然后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加速下跌。但真正让他确信的,不是记忆中的数据,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你看这些数据,”他指着文件里的图表,“纳斯达克从五千点跌到两千点,腰斩还多。标普五百从一千五跌到一千一,跌了百分之二十几。按说应该到底了吧?”
周明远点头:“市场上有这种看法。很多人认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陈启摇头:“最坏的时候还没来。经济衰退才刚刚开始,企业盈利还在恶化,消费者信心还在下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着日历上的九月:
“有些事情,会改变一切。”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跟着陈启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语焉不详的预言。他只知道一件事:总理事说会跌,那就一定会跌。
“我们的策略是?”
陈启合上文件:“做空。但不是现在。等反弹到高点再进场。五六月的时候,市场会有一波反弹,很多人会以为牛市回来了。那是我们最好的入场时机。”
“目标呢?”
“标普五百看跌期权,十倍杠杆。总仓位两百亿美元。”
周明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两百亿美元,相当于兰芳外汇储备的三分之一。十倍杠杆,意味着两千亿美元的名义本金。
如果判断错了,这些钱会在一夜之间蒸发。
“总理事,”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有多大把握?”
陈启沉默了片刻。
“不是把握的问题,”他说,“是必须做的问题。兰芳要发展半导体、搞芯片、建军工,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钱从哪来?从税收来?从印钞票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远,你知道美国为什么能称霸世界吗?不是因为它的军队,不是因为它的科技,是因为它的金融市场。全世界的钱都往美国跑,美国用这些钱养军队、搞研发、收买盟友。等危机来了,它还能印钞票让全世界买单。”
他转过身,直视周明远的眼睛:
“我们要想不被收割,就得学会收割别人。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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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五月,纽约。
美股果然反弹了。标普五百从三月的低点一千一百点,涨到五月的一千三百点。纳斯达克从一千六百点涨到两千二百点。市场一片欢腾,分析师们纷纷调高评级,说“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陈嘉文坐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他已经五十三岁了,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三十年前,他从香港带着一百二十名交易员来到纽约,为兰芳资本打天下。三十年后,他已经是华尔街的传奇。
“陈先生,”助手进来报告,“头寸全部建好了。标普五百看跌期权,行权价一千一百点,十二月到期。总仓位两百二十亿,十倍杠杆。”
陈嘉文点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在市场反弹的时候做空,也没有问总理事凭什么这么确定。他只知道一件事:陈启说跌,那就一定会跌。
“分批进场,”他说,“别让任何人察觉。每天进一点,分散到一百个账户里。两个月内建完。”
助手应声离开。
陈嘉文望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世贸中心的双子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纽约的象征,也是美国的象征。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纽约时,就站在那两栋楼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永远不会知道,几个月后,那两栋楼会变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