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在他面前五米处停了下来。
炮塔上的机枪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脸不到三米。他身后那些士兵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小声地念着古兰经。
韩武从炮塔里探出头,看着那个少校。
少校抬起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如释重负。
“我是这个防区的指挥官,”少校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奉命防守雅加达东郊。但我已经没有士兵了——他们都跑了。剩下的都在这里,二十三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武器:“我们没有弹药。三天前就没了。”
韩武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校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的命令是守在这里,直到接到新的命令。我没有接到新的命令。”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看看,打败了我们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武从坦克里跳了下来。他站在少校面前,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都是那种精瘦结实的身材,都是在热带阳光下晒出来的黝黑皮肤。
“你现在看到了,”韩武说,“和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吃米饭长大的。”
少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在最后一刻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弯下腰,从腰间拔出佩枪——一支老旧的柯尔特m1911,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银白色的金属。他把枪倒转过来,枪柄朝前,双手递给韩武。
“我投降,”他说,“请善待我的士兵。他们只是听命令的。”
韩武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这支枪至少有三四十年的历史了,枪柄上的木质纹理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他把枪别在腰间,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收了他们的武器。给他们水和食物。然后送他们去俘虏营。”
他转向那个少校:“你叫什么名字?”
“苏吉杨托。”
“苏吉杨托少校,你的士兵会得到妥善的对待。他们不会被虐待,不会被羞辱。战争已经结束了。”
苏吉杨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二十三个士兵。他们中年纪最小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那个年轻士兵正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在发抖,像是在问:长官,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苏吉杨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年轻士兵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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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兰芳军队进入雅加达市中心。
这一次,街道上不再空无一人。
两侧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不是来抵抗的,是来看热闹的。雅加达的居民们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穿过他们城市的街道。
大多数人的表情是复杂的。有好奇,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小部分人——那些华人面孔的人——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光芒。
一个头发花白的华人老汉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用床单缝制的白旗,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欢迎兰芳军队”。
他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挥舞着一面小小的兰花旗——那面旗帜显然也是自制的,兰花的图案画得歪歪斜斜,花瓣的颜色也不对,但那个少年挥得很用力,每一下都把手举过头顶。
韩武的坦克经过他们面前时,老汉突然跪了下来。
就像当年陈阿土跪在稻田里给陈启磕头一样,这个老汉跪在雅加达的街头,对着坦克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磕得砰砰响。
韩武在坦克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驾驶员说:“停一下。”
他再次从坦克里跳出来,走到老汉面前,弯下腰,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别跪了。兰芳不兴这一套。”
老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边的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伤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高高隆起,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他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三十二年。一九六五年,他们开始杀华人的时候,我二十七岁。我父亲、我母亲、我老婆、我两个孩子——全死了。就活了我一个。”
他指着脸上那道伤疤:“这是他们用砍甘蔗的刀砍的。砍完以后,把我扔进河里,以为我死了。我没死,被一个渔民捞起来了。我在河里漂了四公里,水都是红的——我的血,还有别人的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二年,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等有人能告诉我们,我们不是没人要的野狗。”
韩武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军人,他懂得怎么打仗,怎么杀人,怎么在炮火中保持冷静。但他不懂得怎么面对一个等了三十年的老人,不懂得怎么安慰一颗被砍了三十二年的心。
他只能用力地握了握老汉的手,然后转身回到坦克里。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有些哑。
坦克重新发动,履带碾过路面,继续向西推进。身后,老汉还站在原地,举着那面用床单缝制的白旗,在热风中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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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第一辆坦克停在雅加达独立宫——不,现在应该叫“前总统府”——的废墟前。
这栋白色的两层建筑曾经是雅加达最宏伟的地标,三百年的历史沉淀在每一根廊柱、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地砖里。荷兰人在里面统治了印尼三个世纪,苏加诺在里面宣布了独立,苏哈托在里面谋划了三十二年的独裁统治。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