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村提供土地五千亩,兰芳政府提供油棕苗、化肥、技术指导,收益五五分成。兰芳政府负责修建通往村子的公路、水井、诊所、小学。虎尾村有权随时终止协议,前提是补种同等面积的森林。”
签字那天,西通加握着笔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没签过字。他的名字,是李振邦帮他写的。
签完字,他对李振邦说:
“你不一样。”
李振邦问:“哪里不一样?”
西通加想了想,说:
“你们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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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一月,油棕种植全面启动。
苏门答腊东海岸、加里曼丹南部,同时开垦。三十万公顷的原始森林被有计划地砍伐,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油棕林。每一片砍掉的林子旁边,都有一片新种的速生林。
西通加的虎尾村,五千亩油棕同时种下。村民们第一次穿上统一的工装,第一次领到工资,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诊所建好那天,西通加亲自剪彩。他站在门口,对着围观的村民们说:
“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有医生愿意来我们村。第一次有药可以治病。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们——你们也是人,你们也应该过好日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兰芳。”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森林里的巴塔克人,第一次对着外人,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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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一批油棕结果。
虽然只是零星几棵,但对于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来说,那是希望的象征。
李振邦蹲在一棵油棕树下,用手抚摸着那串沉甸甸的果实。棕红色的果子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散发着特有的香气。
“三年。”他喃喃自语,“三年就能结果,三十年才衰退。一棵树,养三代人。”
林文正站在旁边,问:“产量呢?”
“一公顷年产五吨油。”李振邦站起身,“三十万公顷,一百五十万吨油。按现在市场价每吨八百美元算,就是十二亿美元。”
林文正倒吸一口气。
十二亿美元,相当于兰芳去年出口总额的两倍。
“这只是开始。”陈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我们的炼油厂建成,把毛油加工成精炼油、人造黄油、生物柴油,价值还能翻倍。”
他走到油棕树下,摘下一颗果子,放在手心里端详:
“这就是兰芳的未来。不是靠卖资源,是靠加工资源。不是当原料产地,是要当产业链的顶端。”
林文正和李振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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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
陈启第三次登上中央银行的天台。
山下,兰芳市已经彻底变了样。七年前那几间木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高楼、有商场、有电影院、有公园。远处,炼油厂的塔罐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钢铁森林。更远处,油棕林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周文泰站在他身后,轻声汇报今年的成绩单:
粮食总产量:一百五十万吨
油棕种植面积:三十五万公顷
棕榈油产量:两万吨
化肥产量:二十五万吨
农药产量:三万吨
出口总额:八亿七千万美元
外汇储备:九十二亿美元
陈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汇报完毕,周文泰犹豫了一下,问:
“总理事,明年有什么计划?”
陈启望着山下那片璀璨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明年,”他终于开口,“让每一个兰芳孩子,都能吃饱饭,都能上得起学,都能看得起病。”
周文泰愣住了。
他以为陈启会说:种更多的油棕,建更大的工厂,赚更多的钱。
但陈启说的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上得起学,看得起病。
他低下头,眼眶发热。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山下的市民们开始欢呼,有人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这座年轻的城市。
陈启转过身,走下天台。
苏颜在山脚等他,身边站着已经八岁的陈安和四岁的昭月。
“爸爸,”陈安指着远处的油棕林,“那些树能长多高?”
陈启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
“能长到三层楼那么高。等它们长高了,兰芳就有钱了。有了钱,就能给你和妹妹买更多的牛奶、更多的书本、更多的玩具。”
陈安想了想,问:“那油棕树会不会累?”
陈启笑了:“不会。它们很坚强。三十年都不会累。”
陈安点点头,拉着妹妹跑向家里的方向。
苏颜望着丈夫:“你累吗?”
陈启摇摇头:“不累。看着这一切,不累。”
他牵起妻子的手,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兰芳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那是三百多万人,用七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那是从沼泽里开出来的地,从森林里种出来的树,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化肥,从心里长出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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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二月,兰芳市,国家规划委员会。
陈启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文,来自京城。全文只有三行字:
“关于与兰芳共和国开展经济技术合作的建议,我方原则同意。请贵方派代表团来京具体商谈。”
落款是一个陈启无比熟悉的部门。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三年了。自从1965年带着岳父一家离开京城,他已经十三年没有回去过。那个四合院,那条胡同,那棵老槐树——都还在吗?
苏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问:“京城的?”
陈启点点头。
“你要回去?”
陈启沉默片刻:“这次不行。让文泰去。”
苏颜没有劝他。她知道丈夫为什么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兰芳还没到可以让他离开的时候。
“爸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苏颜说。
陈启点点头。岳父苏老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在兰芳大学当名誉校长,每天给学生们讲中国历史。他最惦记的,就是国内那些老朋友、老同事。
“让爸给代表团写封信。”陈启说,“带过去,给老朋友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华人在外面,也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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